——一念若放下,万般皆自在。
无论是受了委屈还是心里有气,她第一个想到的地方总是伽蓝阁,而无论她因为什么而来,他大概都是拿这些佛家谒语来宽慰她。
这话于楚灵均而言,不过是老生常谈而已。
但当那股令人安心的梵香萦绕在身侧,当那道清瘦而可靠的背影出现在眼前时,好像有一阵柔和的春风抚平了她心中的委屈与不平。
少女渐渐止住了啜泣声,又开始觉得在青莲面前哭泣丢了面子,便清了清嗓子,准备先将他先支走:“青莲师父,我想喝你泡的竹叶茶。”
青莲瞧出了她的心思,还是颔首允了,起身去为她泡茶。小沙弥明允本想接过这差事,但很快就被打发回去歇息。
他亲自用去岁摘下的嫩竹叶泡好了茶,欲送到少女手中。行至门槛处,却发现厅中的人已然趴在了桌案上,安安静静地闭着眼。
像是睡熟了。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将那杯恰到火候的茶小心搁在一旁,而后便去寻了少女上次落在此处的氅衣,轻轻地披在她身上。
开着缝隙的小窗也被他关上了,但还是有带着冷意的风藏了进来,将昏黄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处于睡梦中的人不适地眯了眯眼。
青莲上前两步,挡住了昏黄摇曳的烛火。
他用修长的手指慢慢捻动佛珠,心中所想的却不是神佛,不是修行。
而是狼子野心的北狄段部首领,是动荡不安的边疆,是叫苦不迭的百姓……来自前世的种种噩梦又浮现在面前,让他痛心不已。
他又望了眼趴在桌案上熟睡的明艳少女。
……殿下,请快些长大吧。
第4章 少年游(四)
次日一大早,一帮宫女近侍便乌泱泱地到了承晖殿——景王与熹宁帝便相继送了礼物来哄人。
五彩斑斓的匣子里,有华光溢彩的绫罗绸缎,有价值千金的古籍珍本,还有在如今这个时节十分难得的新鲜果蔬……更有甚者,里面还放着把开国女帝曾用过的佩剑。
刚刚在演武厅练完剑回来的楚灵均一眼望过去,便在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中,相中了这把十足古朴的剑。
她飞快将剑拿到手中,轻轻掂了掂重量后,又倏地推开半截剑鞘,在侍从欲言又止的眼神中用指腹抚过锋锐的剑身,满意地欣赏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舍得与旁边那位眼巴巴的老内侍搭了句话。
“王内官竟来了?您老人家不是常年在御前行走,今日怎么得了闲往我这儿跑?”
内侍王忠在今上还未登基时,便已侍奉在侧,这么些年来也一直颇得圣心。甭管是谁,见了他总要看在熹宁帝的面子上多给几分薄面。
但定安公主跟前,是绝没有这回事的。
他哎呦一声,连连摆手,脸上堆笑道:“殿下,您这玩笑可真是折煞老仆了。”
宫中之人便没有不会看眼色的,更何况是简在帝心的王忠。见楚灵均对那剑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他眼珠子一转,便自告奋勇地介绍起了这把剑的渊源。
“这剑名为纯钧,相传系春秋时的铸剑大师欧冶子所造,后来偶然为太祖皇帝所得,陪着太祖皇帝打下半壁江山。
“陛下知您向来喜爱这些刀兵剑戟,忙遣了仆到少府府库为您寻来呢……”
一身黑色劲装的少女微微颔首,淡淡打断道:“那倒真是难为他了……父皇他老人家日理万机,我这个做女儿的即便有心拜访恐也不好打扰,便烦请王内官为我拜谢圣意了。”
她瞟了眼欲哭无泪的内官,坚决不让他有机会为自己的主子说好话,“险些忘了,我待会儿还要去含章殿看望阿兄,便不与内官多聊了。请回吧,可别让父皇久等了。”
王忠无奈地望着公主殿下,幽幽叹了口气,暗叹这趟差事果然难办,可楚灵均已然下了逐客令,他也只得奉命离开,一边行礼告退,一边思考待会儿该如何向熹宁帝复命。
楚灵均换下练武时的衣服后,复又梳洗了一番,方坐到花厅里,处置临华殿送来的礼物。
“这些绸缎钗佃送到镇北侯府去,赠给裴老夫人。还有那些吃食,也一并送到明旭家中吧。”
“至于这些……将阿父送来的这些古籍都收起来,待会儿送到阿兄那儿去。”
她向来最厌烦那些经史子集、四书五经,无论多珍贵的珍本古籍放到她眼前,都无异于废纸。倒是阿兄性喜读书,对那些古籍爱不释手。
给他送去才不算暴殄天物,也正好能当做今早的回礼。
况且他此时正在休养,这些书还能给他解解闷儿。
于是,熹宁帝精心搜罗的书籍,便俱被收做了一处,被承晖殿的主人随手一指,送往了楚载宁的含章殿。
即将往含章殿去的宫人躬身行了礼,小心翼翼地抱着这些珍贵的书籍出了门,却又被一道声音止住动作。
“罢了,你们无需走这一趟。待会儿我自个儿带过去。”
虽说在含章殿的侍人清晨来送礼时,楚灵均便已问过载载宁的病情,但未曾亲眼瞧过,总觉得心中不踏实。
阿兄又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说不定就提前嘱托过侍人,让他们隐瞒实情呢?
这样想着,心中便愈发不能安定,决定将随口敷衍王忠的托辞变成真事,带着几名宫女亲自造访含章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