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她应该已经回到了万象的办公室，正拿上包去地库开车，准备过来接丁路川。
余雾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象她此刻的动线。他站起身，透过办公室门上一道不宽的半透明缝隙向外看去。
果然，丁路川背着双肩包从工位上站了起来。他和周围几个还在加班的同事挥手道别，双手插兜，脚步轻快地走向走廊。
经过余雾办公室门口时，因为单面玻璃的反光效果，丁路川特意停下脚步，对着这面照了照，抬手抓了两下头发。
肉眼可见的雀跃与期待。
余雾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转念想到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才停住了动作。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叶黎里依然没有回复。
他手指夹着手机上下转动，过了片刻，又发了一条：【明天几点见？】
叶黎里这次回的很快：【7点吧。想好了吗？真心话拿什么惩罚？】
余雾看着这行字，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把天聊死。
原来这种对话不能用陈述句收尾，得抛出问题，才能有来有回。
他在干嘛？已经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了，现在开始学习怎么聊天？
虽然在心里暗自嘲笑自己，他手指却比较诚实：【嗯。但我得确认下，你酒量怎么样？】
那边又没有动静了，应该是丁路川已经下楼。
叶黎里开车的安全习惯很好，他那天晚上坐她的车就发现了，她一次也没有看手机。
余雾想到这里，干脆锁了屏幕下班回家。
回到家简单吃过晚饭已经九点多，他陪多余玩了会儿，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起微信语音。
显示是叶黎里。
他有些意外，迅速接了起来。
叶黎里的声音压得很轻，听起来起来像是在餐厅的洗手间。
“我晚饭的时候喝了点，很奇怪，现在酒量没有以前好了。”
她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余雾深知她的分寸感，既然敢和异性朋友喝酒，肯定没喝多。
他轻笑了一声，顺着她的话问：“喝酒了？那待会儿怎么开车？”
她嘟囔了句：“不是有代驾嘛。”
即便隔着听筒，余雾也能想象出她此刻微微蹙眉的样子。他笑着问：“要不我来接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啊。”她答应完，又说：“我回座位了。你现在过来吧，我们差不多要吃完了。”
半小时后余雾见到叶黎里的时候，她是一个人从电梯里下来的。
他很意外，目光在她身后扫了一圈：“丁路川呢？”
叶黎里说：“我让他先走了。让他看到你不太好吧。“
她说完这句话，察觉到余雾皱了皱眉。
她以为他会问，这么不想别人知道他们认识吗。
没想到他开口说的是：“你让他走，他就走了？就算等代驾也应该看你上了车再走。”
叶黎里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眉眼都弯了起来，笑着说：“他年纪小，不太懂吧。”
余雾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叶黎里赶紧打断他，轻轻在他手臂上推了一下。
“好啦，成熟稳重的这位先生，赶紧去取车吧，我们回家。”
余雾念及她喝了酒，开的比较缓慢。
一路平稳，叶黎里坐在副驾，胳膊肘弯起来搭在扶手上，撑着自己右侧脸颊，视线落在方向盘上他骨节分明的手。
“余雾。”
她忽然出声喊他。
“嗯？”
“你回过家了？”
她语气听起来有些微微的失望。
余雾轻轻动了动鼻子。他出门前已经洗过澡，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气息，应该没沾染什么奇怪的味道。
他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应了声。
“我以为你从公司过来的，周五你不加班啊？”
“和你们一样，周五如果没特别的安排，我也都尽量准时下班。”
“这样啊。”
余雾侧过头，正好捕捉到她的视线在他衣服上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窗外。
他想到她离开回声时发的微信，突然有个荒谬的想法：“你很喜欢我白天在公司穿的衬衫？”
她承认的很快：“是呀。”
得到了验证，余雾心跳快了一拍。
鬼使神差的，他问了句：“只是今天这件吗？还是衬衫，都喜欢？”
“那要你穿了，我才知道。”
叶黎里是土生土长的南都人，平时听起来字正腔圆的，此刻有些不同，声调拖出几分吴侬软语特有的娇感。
可能是因为酒精的微醺，又或者是车厢里此刻播放的这首爵士乐缱绻的调子。
余雾感觉到，她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是放松的，没有在刻意隐藏或者营造什么。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
窗外是不断倒退的街景。
而她勾着唇角向外看着，松弛的身姿包裹在剪裁利落的裙子里。
余雾转头看路，开口夸她：“你今天的裙子，也很好看。”
叶黎里在昏暗中轻笑出声：“是我好看，还是裙子好看？”
“你穿的好看。”
她笑着说了声谢谢，没再继续说话。
两个人安静了几分钟，余雾先出了声：“叶黎里。”
“嗯。”
“我想了想，不管你能不能喝，我们明天都不要玩真心话了吧。”
叶黎里有些诧异地转过头：“为什么？”
“我觉得，我们不需要这种游戏。”
他依然目视前方，双手规矩地搭在方向盘上。即便没有转头，他也能感受到她视线里的疑问。
“你想要知道什么，我本来就都会告诉你。”
叶黎里沉默半响，才问他：“你不担心我觉得没有难度，失去挑战性吗？”
“如果看到对方坦诚的底色，会让你感到索然无味，那说明我们一开始就不同频。不过，我笃定你不会。”
她笑着说：“好吧。但如果我说，这个游戏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呢？”
余雾呼吸一滞。
车子刚好驶入馥郁园小区的地下车库。他顺着叶黎里手指的方向，将车缓缓开向她的车位。
最后这几百米，他开得格外缓慢。
他在细细品味她这句话的意思。
一直以来，她对他的好奇从未掩饰过。而他因为讨厌捉迷藏的游戏，很早就松动了防线，满足了她每一次问答。
那他自己呢？
他一向对旁人的生活缺乏探究欲，否则也不会长久以来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边界。
唯独对叶黎里，他是反常的。
但他并不习惯这样的自己，所以始终克制着。
没曾想早已被她识破。
车厢里又响起她的声音：“余雾，你没有能直接问我，但是在自己猜来猜去的时候吗？”
太多了。
他在心里默默回答。
有她知道的——在伦敦的时候，他猜测她是不是在Noize和沈今夏吃饭。
也有她不知道的——比如今天，她到底是不是因为想见他所以给他打电话。
他实在不想再用沉默掩饰，于是挑了一件事说：“有的。你上次玩完剧本杀问起Sam，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会提起他。”
车子稳稳停入车位。两人都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下车，而是安静地坐在原位。
叶黎里侧过身：“然后呢？”
“所以，我后来去问了周逸。”
他还记得当时只是旁敲侧击了一句，周逸立刻大惊小怪地把电话拨了过来。
他这才知道了Sam是叶黎里闺蜜的前男友，知道了她替闺蜜出头的故事。也终于知道Sam在Afterparty说了什么，导致她在体验过剧本杀那个角色后后突然又在意起来。
叶黎里笑了，又说：“这样吧。我们上楼前，再给你一个机会，你今天有什么想知道的？”
车载音响已经自动切换到了一首粤语老歌。
一直等到女声唱完第一段副歌，余雾才开口。
他问：“陈吉安，他只是你的同事吗？”
叶黎里目光落在他身上，半天没动。
显然完全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过了会儿，她的面容舒展开来，泛起明晃晃的笑意。
“你提起他，倒是提醒我了。现在我们的关系有点复杂。你是潜在的合作伙伴哦，那私人生活不能这样跟你分享吧？”
她停顿了一下，拉长了语调：“除非——”
余雾面露疑惑，心里却莫名的有点紧张。
一只纤细的手伸到了他面前，小拇指俏皮地勾起。
“拉勾吧。”
他垂眸，听她在耳边说：“毕竟不只是我的私事，还涉及别人的，你要保守秘密。”
他点点头，伸出右手小拇指勾了上去。
两只手指刚刚缠上，叶黎里却迅速抽走。紧接着摊开手掌竖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