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没有波纹_烟波人长安【完结】(7)

  方队还在犹豫,我说,有个女刑警挺好,讯问女人的时候比咱们男的方便。最后我说,别琢磨了,反正不同意你也得同意,你要不放心,我来带她。

  我也不知道那天我为什么这么说。我就觉得,总不能因为是个女的,好好的人才就放走了。没有这种道理。

  1999年底我结的婚,从此把烟戒了。我跟我老婆开玩笑,说,也不知道戒了烟,这口黄牙能不能白回来。我老婆在我身后说,你把牙全敲了,换成新的,白得更快。说完我们俩一起笑。

  她是中学老师,教物理的,在三中。前两年学校缺物理老师,市里把她从外县调过来。跟她见面前,分局长找我谈话,说给我三个人选,又说成家也是任务,局里过三十五还没结婚的就剩我了,让我必须配合。我说别弄得跟土皇帝似的,还三个人选。三个都去见见吧,我这三天两头不着家,有人能看上我就烧高香了。

  她单位离我最近,我就先去见了她。见了她之后,就没再见别人。

  那天是我妹妹陪我一块儿去。亲妹妹,比我小三岁,但结婚比我早,孩子已经一岁了。我紧张得两手都是汗,蹬着自行车感觉脚都不是自己的。我妹妹在后座使劲拍我,说,你咋回事,杀人犯都抓过,这时候咋还抖上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就随口说,这说明我比较重视。

  因为太慌,见她的过程我忘了个干净,也没说什么话,主要是我妹妹负责介绍我,我在旁边点头,呵呵地笑。她面无表情,间歇看我一眼。后来我妹妹从桌子底下踹我。我也不能一直不说话。我就想了想,问她,你是不是有点儿近视,但不严重,所以平时也不戴眼镜。

  “你怎么知道?”她反问。

  我没回答。我说,明天星期六你有空吧,我跟你去配副眼镜,你当老师的,老要伏案工作,近视加深了就不好了。我又说,眼镜不要钱,配眼镜那小子我救过他命,天天说要报答我,正好给他个机会。她难得笑了一下。她问真的吗。我说,真的。

  相亲回来,我妹妹一路没说话,到了我宿舍楼下才问我,你都决定好了?我说什么决定好了?我妹妹说,你都要带人去配眼镜了。我说这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还是得看人家的想法。

  我妹妹问我看上她哪儿。我说,说不清,感觉吧。我妹妹叹口气,沉默了半天,说,人都说找对象不要找当老师的。我说这又是哪儿来的屁话。我妹妹说,老师忙。我差点儿笑出声,心想这算什么理由。我说,正好我也忙,俩人都忙自己的,省得剩一个人在家冷清。

  结婚后也确实是这样。我主要泡在公安局,她主要泡在学校。学生下午五六点放学,她在教师食堂打个饭,在办公室待到七点多,骑自行车回家,回家还是看书、备课。我回家晚她不会等,自己关灯进屋睡觉。有时候太晚了,怕打扰她,我就在客厅沙发凑合一宿。有一次一连三天谁也没看见谁。但我听着她在卧室的呼吸声,觉得挺安心。

  我妹妹不高兴。“人都说男人结了婚了,家里就永远有一盏给你留的灯,”她说,“我这嫂子真狠。”

  我说,那还能我不回家,她就成宿亮着灯?电不要钱?再说,没结婚的时候我回家也没灯,咋结了婚了毛病还多了?

  我妹妹说她是替我觉得委屈。我说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队里开会,讨论大院那案子的案情。洪朗和胡文静已经分头审过。我负责审洪朗。根据洪朗的供述,案发,也就是6月15日那天晚上,他请顾夫吃饭,在区行附近的一个饭馆子。两个人喝酒喝到将近十一点才结束。顾夫先进的大院西门,洪朗看着他进去的。后来再有顾夫的消息,就是第二天听说顾夫死了。

  我问洪朗,你怎么没和顾夫一起进大门?洪朗说,尿急,实在憋不住了,就在西门外头尿了一泡。“就这点儿路就憋不住了?”我说。洪朗回答说,喝了六瓶啤酒,没办法。

  “那然后呢?”我问。“然后就回家睡觉了。”洪朗说。我问到家是几点。洪朗回答,应该是十一点半,家客厅里有表,胡文静也可以给他作证,胡文静等他回去,一直没睡,还给他拿了毛巾擦脸。

  我打量一下他。“脸上伤口怎么来的?”我随便问。

  洪朗右脸两道划痕,斜斜从鼻周向下,不深。洪朗摸了一把,说出饭馆没看清路,不小心被树刮了一下。说话的时候他手在裤子上抹了抹。我说,回头验一验伤口,可以吧?洪朗说可以。

  我又说,刚才你说喝了几瓶啤酒来着?没听清。洪朗说,六瓶。

  我换了个坐姿,继续问,昨晚上睡挺好的?

  洪朗一愣,说,好不好的,反正一睁眼天亮了。

  我笑笑,说,看你眼睛发红,还以为没睡踏实。洪朗揉揉眼,说他喝多了就这样,也不太能喝。我眯起眼看他。“不能喝还喝那么多?”

  洪朗手又在裤子上抹抹,说,求人办事。我问什么事儿。洪朗说,主要就是买断的事。我说上次砍人也是。洪朗说是,这次也是跟顾夫赔礼道歉,看看能不能挽回挽回。我说,那顾夫心还挺大,一叫就去。洪朗说,胡文静托李宛晴说了些好话,老顾还是挺听李宛晴的。

  我盯着洪朗不说话。洪朗坐得笔直,说,警察同志,上次砍人是我不对,冲动了,你们怀疑我也有理,但这次真不是我。他又说饭局上他们俩人已经说好了,顾夫答应把他从买断名单上拿下来,他没理由再跟顾夫置气。

  我问,这段对话还有谁听见了?洪朗愣了愣,说不知道。

  会上除了队里的人,还来了分局的副局长,常局。我之后做汇报的是林梦方。梦方审了胡文静。胡文静给的供述跟洪朗差不多。她央求李宛晴去找顾夫,说服顾夫同意跟洪朗吃饭,饭馆还是她选的。洪朗也确实是十一点半那一阵子到家,简单给洪朗洗漱过后,两个人就睡觉了。

  常局说,那洪朗的嫌疑可以排除了?我说,不一定。常局自己点点头,说,也是,十一点到十一点半,够杀个人的,死亡时间确定了没有?方队说法医推测,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常局说那确实不能排除。

  我又说,不一定。

  常局问我到底什么意思。我说我闻了那个装尸体的行李箱,一股子汽油味儿。物证科也帮我验了,行李箱上检测出了一些特殊的纤维,像是常用来铺汽车后备箱的那种毛毡。抛尸很可能是用了车,但洪朗哪来的车?他抛尸在自己住的大院,还需要用车?更别说行李箱上还有轮子。

  常局长问,那箱子呢?洪朗家有没有这种箱子?林梦方说,没有,胡文静说送给一个外市的亲戚了。常局问,她说送了就是送了?我说,在查,但这事儿还是说不通,哦,洪朗把顾夫灌醉了,勒死他,然后回家拿箱子,把人装箱子,再找辆车把箱子放进去,打外头转一圈回大院,再到水池里扔箱子,这合理吗?

  我自己说一遍我都觉得扯淡。

  我说完大家也都沉默。末了方队挠挠头皮,说确实说不通。我说,但我觉得这个方向应该没错,死者负责买断,得罪的人肯定不少,再查查其他人。

  常局一敲桌子,说,那就这样吧,人先按程序押着,小方去确认细节,荣发你再去摸一摸死者的社会关系,那个胡文静,先放回去,她家里还有孩子。

  接着他说,会上的内容整理一下,小方你汇总给专案组,我就不插手了。说完他出了门。

  林梦方疑惑着看我。我也没明白常局说什么。我私下拉过方队,问什么专案组。方队说,开会前刚来的通知,市里觉得案子比较特殊,准备抽调市局的人和咱们的人成立专案组。局里点名让我参加,除了他跟我,常局让我再带上小王,历练历练。

  我问能不能也带上林梦方,好歹是我徒弟,案子她也接触过了。方队说这他做不了主,得问常局。我说那我自己去问。方队眯起眼看我,问,你对这个小丫头怎么这么上心?

  我说我外甥女,就是我大姐家的孩子,今年打算报警校了,孩子挺聪明,以后说不定也能当刑警。方队说,这跟小林有什么关系?我说,林梦方能往上走,我外甥女将来就能有更多机会。方队说,女刑警别处不是也有吗,市局就有。我说,那肯定是越多越好,而且我感觉这案子用得上林梦方。

  第七章 林梦方

  2000年6月20日,我进了市局牵头的专案组,搬进分局特设的办公室。前两天我师父对我解释了专案组的事。他说,我知道你肯定想进专案组,但我请示过常局了,常局不同意,我也没办法,你得找你爸帮忙。

  我说,师父你就这样让我走关系,都不掩饰一下?我师父说,不然呢?有条件就要用,有关系就要走,把事情做成了才是第一位,在我这儿不用搞高风亮节大义凛然那一套。我说你这成语用得不对吧?我师父笑了笑,说,对不对的,你明白我意思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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