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唯恐里头有害人的东西,拆开看过,又原样放进去了。"他忽有些犹豫,"……瞧着只是些调养的丹方。奴婢猜,许是有道人想将废太子的疯病治好。"
皇帝伸手捏起信纸拿到眼前,他前后左右翻了个遍,又对着光瞧了瞧。
确实只是些丹方,没有署名。字迹好几种。
“治病?”他把信纸抖了抖,嘴角扯着却又不像笑,“不递丹丸却递方子,煞费苦心。”
“从哪间丹房里递出来的?”
李掌印的声音又低下去一些:"回陛下,各丹房的药材都堆在一处,一时查不出。奴婢请旨彻查,严刑拷问一干道士。"
皇帝将那几张信纸搁回李掌印已经捧僵的手里,没回应。
严刑拷问?动作太大,势必影响自己服丹。这几日正觉着身子乏,全指着丹房里那几炉东西吊着精神。
“不必心急。”他心里打好主意,终于开口。
“顺着这条运药的线,把眼睛插到丹房去。盯好是哪些人往永安宫递信,不要打草惊蛇。”
李掌印应了一声,将那些信纸揣进袖中。他跪在原地踌躇了一下,终究还是磕了个头。
“陛下,眼下这丹房情势复杂,奴婢唯恐有碍皇帝龙体。要不还是请太医——”
“不必多言。"
皇帝利落打断他,却忽地咳起来,肩膀缩着咳得脸膛泛红。李掌印忙起身为他顺气,掌心贴着他脊背轻轻叩着,好一会儿才平复。皇帝缓过劲来,便将话头岔开了。
"供药的铺子呢?这退药的法子,他们可有什么话说?"
李掌印重新跪下去,脸上浮出一层笑。"原来那供药的商户不肯配合,便换了。新铺子是内务府层层选出来的,干净、懂规矩。"
他笑容愈发恭顺,眼角挤出几道褶,"这退药的法子,奴婢只谴底下人提了一嘴,那铺子就应了。还是陛下这招引蛇出洞,用得妙。"
他不着痕迹地为自己请了一笔功,又把功劳贴回皇帝身上。
皇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内务府那边,你多照看吧。"
李掌印笑容大了些,谢恩的姿势仍一丝不苟,额头几乎触到地面。退出去的时候,他膝盖蹭着地砖挪了两步才起身。
侍女们鱼贯而入,为皇帝添茶、整理容冠。报晌的太监已经在门外催了,马上又到看折子的时辰。皇帝自己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没理这些。
窗外的光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一层,屋里的人影有些模糊。
那些丹方的字迹繁杂,不是一个人的手笔。……当真与仙师无关吗?
他眉头依然皱着。
第410章 显形
隔了一日,下了点小雪。午后便化尽了,只在檐角背阴处剩些湿痕。柠儿挟着一身寒气钻进春儿的花厅,把那本厚账册往桌上一搁。也不说话,眼睛亮晶晶瞧一圈众人,行个礼就轻快地走了。
人齐了。杨老将军坐在上首,杨大杨二挨坐在左侧,进宝接过账册翻开。这回夹带出来三张信纸,从册页中翻出时带出些酸涩的药味,散在暖烘烘的花厅里。
进宝抽出第一封信。
【腊月初,帝服丹频频。原三日一回,今成一日一回。】
杨二抢过话去,语气里有点幸灾乐祸:“那老东西真不行了?那我们……”
杨大照他后脖颈子就呼了一巴掌,杨二缩着脖子委屈看他,他便拿眼神压回去——爹还在上头坐着,轮不到你咋呼。
进宝没看这二人,只是将这封信与胡信此前递出的消息在心里印证了一瞬。对得上,当前看,胡信自己没向皇帝投诚。他暂且压下念头,抽出第二封信递给春儿。
春儿展开先看了一遍,眉头慢慢收紧:
“田叔说,那丹药皇帝看得紧,他只偷刮下一点闻过——五分药性的五石散,醋淬去毒。人参龟板为君,金石极少。不像是要命的药,反倒是在吊命。”
花厅静了一瞬,能听见檐角融雪的嘀嗒。
进宝的眉头也锁上了。这消息把之前的猜测全推翻了。老道是敌非友,皇帝短时间内倒不了。
杨大声音沉沉:“陛下服丹躲着太医,是不是……装病呢?只是借风声钓鱼。”
杨二难得顶了句嘴:“不对吧,若真如此,他大可以连太医一起收买。”
进宝偏过脸去瞧杨二,轻轻点头:“身子康健时收买太医,太医不会冒险出卖一个壮年皇帝。性命垂危时就不一样了,太医会提前站队。皇帝怕这个。他的身子一定已经不行了,才拿丹药硬撑。”
“二哥说得对。”
杨二不由得意起来,呲牙朝进宝傻笑。
杨老将军叹口气,说了今日第一句话。
“这么看。大限将至,皇帝多思是人之常情。”
没人接话,窗外天光映着几张沉默的脸。
账册中还夹着最后一封,春儿缓缓展开。只一张薄纸,上书“清心丹”,后头排着丹材用量。她扫了纸面一圈,指尖点了点右下角一行蝇头小字。
【腊月初三夜,小道送与仙师。约有十几方之数,窃一。】
进宝接过去看了片刻。每列药材名掐头去尾,横读竖读,怎么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便暂将这张丹方叠好,收进袖中。
“这张暂还看不出什么。”
他转向杨老将军:“爹,那老道是在给皇帝吊命。您怎么想?”
杨老将军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
“陛下能活多久,是他的命数。咱们求的是保全自家。这摊浑水,不蹚。”
他坐着,脊背如往常般挺直:“咱全家上下只剩杨大还挂着一点面子上的差事。已是收无可收。也许——陛下能放心了。”
众人面面相觑,各自无言。窗外屋檐的滴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花厅里反倒更静了些。
进宝看了看杨老将军的神色,行了一礼。“是,爹。”
春儿把账册合上,硬质的封皮硌着掌心。她环顾一室沉默的面孔。迷雾好像被拨开了一角,可透进来的光里又浮着新的影。
——
当夜,春儿已经把被窝躺暖了,翻身一看,进宝还坐在桌前。
灯罩里烛火燃得正亮,他手里捏着那张丹方,旁边摊着一本《丹方全册》,停在一页上许久没有翻动。
春儿披了件厚衣裳,套上鞋走到他身边坐下。进宝偏头看她,她眼下有一点青影,便用拇指轻轻揩了揩那处。
“歇下吧。”
春儿顺势反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指尖。“不困,我想陪您。”
进宝只觉熨帖,又有点无奈。他将那张早已能倒背如流的丹方并其余两张信纸一起递给春儿。“烧了吧,叫人查着反倒不美。烧完了就来睡。”
春儿抿着嘴接过信纸,从桌下寻了一只小铜盆放在桌上。又拿新烛从灯罩里引了火。火舌一舔,纸角立刻蜷起来。
她忍不住侧头看。进宝正背对着她换寝衣,肩胛骨微微撑起衣料,衣摆还没落下,两个腰窝一晃。她指尖一抖,火苗燎了一下指腹。忙收住神,一声不吭地燃了第二张。
又侧头。进宝已拆了发冠,半靠在床头,脸上挂着一层似笑非笑的神情正瞧着她。
她嫌火苗燃得慢,低头吹了两口气。等这张烧尽了,她拈起最后一张——那张丹方。
火舌舔上纸角,她心里却飘到不相干的地方去了。永善那册子叫进宝收走了,他说要罚她一天试一页,为着前几天那点以下犯上的事儿。她说不清那究竟是罚还是赏,只是日日有些盼着。
火苗正慢慢啃着纸缘,透过那点淡淡的烟雾和灼热的气,她的眼神忽然定住了。
下一瞬,她猛地将纸从盆里抽出来,直接拿掌心去按灭火苗。
“进宝,进宝!”
她顾不上掌根灼烫的疼,低声喊着。进宝鞋都没穿,赤脚踩过地板疾步过来,一把拉过她的手。
“伤了?!”
春儿却不给他看手,只将那张在桌上扣灭的纸举起来。田叔在右下角标注的小字已经烧尽了,可纸面空白处却起了一层半透明的字迹。只现出一小块,像冰面底下忽游过一尾透明的鱼。
进宝一愣,旋即捡起春儿丢在铜盆里那截还没灭的蜡烛,将纸背小心翼翼凑到火上方,没动静。他又凑近些,几乎要将那纸点着了。一行行半透明的字慢慢烘出来,由淡转浓。
落款:户部左侍郎。收:太子殿下。信中竟提及皇后南巡船上的细节。
两个人对视一眼,头顶同时麻了一下。
仙师不只是在炼丹,还在暗中替太子联络朝堂。给皇帝吊命这件事,忽然多了一层叫人脊背发凉的意味。
春儿讷讷:“太子没疯?他、他是在查沈氏一族的事儿?”
进宝截断她:“此事不可告知爹。”
春儿眨眨眼,有些没明白。
进宝神色沉下来:“爹到现在还指望着皇帝收手。若是知道太子还在活动,他恐怕会直接上书陈情。那才是送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