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进院,一阵长鞭破空声便先传了出来。
两人脚下一顿,随即快步赶去。
绕过月亮门,只见杨二背对院门跪着,身上胡乱披了件暗红短褂。杨老将军执鞭而立,手腕一抖,长鞭便凌空抽下。
“啪——”
衣料应声裂开一道口子。
杨二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又咬牙跪直。
杨老将军收了鞭,指着他便骂。
“少把罪过都推到柠儿头上!你敢说自己一点错都没有?”
杨二梗着脖子。
“我没有。”
“你还嘴硬!”
眼见杨老将军又要扬鞭,春儿忙上前拦住。
“爹,您先消消气。二哥昨儿才捡回一条命,再打下去,身子哪儿受得住。”
杨二回头看了春儿一眼,眼下泛着乌青,冲她感激点了点头。
春儿却没看他,只转头望向杨老将军。
“只是……昨夜宋少爷也叫二哥吓得不轻,右手才养好的伤,又磨破了。”
说着,她撸起进宝的袖子,将那只腕子递过来给杨老爷子瞧。
进宝一愣,就想往回抽手。但春儿却将他握地很紧。
他忽有些紧张,侧头去看杨老爷子。他以为春儿说什么“揍他”“出气”,是开玩笑的安抚。他自己也没真的想过可以把这点不足挂齿的伤露出来,让杨老将军去斥责他的亲儿子。
——更别说,这伤本就自己蹭出来的。
杨老将军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一句话没说,只接过进宝的手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里直叹。
“哎呀……哎呀……”
进宝倒先不好意思起来。
“没事,都是我自己蹭的。”
这话一出口,杨老将军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抬脚便踹在杨二后心。
杨二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撑稳,又是一鞭落下来。
“瞧瞧你干的好事!”
“要不是你宋弟弟,你这会儿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半年的月银,全给你宋弟弟!还有你屋里那一沓子信——你是真疯魔了!”
这一鞭没留半分力气。
杨二重重扑在地上,半晌没动。
疼倒还是其次。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江止昨夜含着泪望向自己的模样。还有那些决绝的话。
她是真厌了他。
他缓缓撑起身,重新跪直。
腰背依旧倔强地挺着。
“我没有真想那样……要不是柠儿给我下了东西,我怎么会——”
“啪。”
一记清脆耳光。
杨二整张脸偏向一侧,他怔怔抬头。
却见是进宝站在他面前,神色冷得厉害。
再往后看,杨老将军沉着脸站在那里,没有半分插手的意思。
“我瞧你是真叫迷魂汤灌坏了脑子。”
进宝蹲下身,直直望进他的眼里。
“是,你是少爷,人人都护着你、让着你。可你自己怎么半分轻重没有?”
“江止是皇家的女人。”
“你若只是心里惦记,没人揪着不放。可昨儿那事一旦闹大,赔进去的就不只是你,还有整个杨家。”
杨二眼里的倔强,一点一点散了。
进宝却没停。
“柠儿害了你是真。”
“可我不信你自己半分感觉没有,明明身子难受还不管不顾,一门心思想往江妃跟前凑……那是什么地界?你说你是不是昏了头?”
杨二垂下眼,再没说一句辩解的话。
进宝站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顺手掸了掸袍角。
这一巴掌,是叫他清醒。也是替自己出了口私下的气。
他转身,悄悄扯了扯春儿的袖子。
“走吧。”
身后,杨老将军的怒骂还没停。
“听听!你宋弟弟比你小那么多,都懂得这个道理!”
长鞭再次破空。
“杨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蠢东西!”
春儿回头望了一眼。
杨二仍跪在那里。
方才还梗着脖子的人,如今肩背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那日凤船上。
明明贵妃和五殿下才敲打过他,他还是跟着自己去看进宝。
他总是这样,为着在意的人什么都敢豁出去,总觉得出了天大的事都有人给他兜底。
可他对江妃的情,兜出去的是他们全部人的命。
春儿收回目光,随着进宝一道出了院子。
第381章 空庭晚(上)
柠儿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日。丫鬟去了几回都吃了闭门羹,也没人再劝。
她犯下这样的错,自没人敢轻易替她说情。只是杨老将军念着多年情分,到底迟迟没有发落,只让人守着院子。
到了晚膳时,饭厅仍摆了满满一桌菜。
只是少了一个叽叽喳喳的人。
屋里安静得很,只余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杨二背上的伤疼得厉害,脸色也白着。他低着头一口一口扒着饭,半晌才低低开口。
“明日……”
他顿了顿,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我去同骋妹子解释。”
没人接话。他握着筷子,又轻声道:“我和那人……没什么。”
“都是误会。”
说完,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却迟迟没送进嘴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吸了吸鼻子。
“以后……不想了。”
饭桌还是静着。
进宝默默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放到他碗里。
杨二怔了一下,抬头看了进宝一眼,又低下头去。
有些晶莹的东西一点点洒到那排骨上。
他声音发涩。
“只是……终究是我冒犯了人家。总该、总该赔个不是的。”
杨老将军这才放下筷子。
“赔礼可以,话也可以带。”
他瞧着鹌鹑似的二儿子,一股带着怜的气怎么也撒不出来。
“人,你就别见了。有什么要说的,让春儿妹妹替你送进去。”
杨二闷闷应了一声,只看着自己的碗。
杨老将军扒了两口饭,忽又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轻声问杨二:
“你对柠儿怎么想?那孩子虽鲁莽,但对你是存了真心的。”
杨二猛地抬起头。
“她懂什么?”
话一出又觉得重了,慢慢低下来。
“她就是个小丫头……舅舅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杨老将军摆摆手。
“知道了,我已叫你舅舅过来接人了。往后……不见便是。”
杨二捏着筷子的手慢慢松开,没再说话。
春儿安静吃着饭,也没开口。
屋里又静下来。
杨老将军忽然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个白瓷小瓶放到进宝手边。
“府医开的,你日日抹着。说是兴许不留疤。”
进宝愣了一下,双手接过。
“多谢……爹。”
杨老将军拍了拍他的手背,粗糙的掌心很热。
“谢什么。”
他说着,转头瞥了杨二一眼。
“你,说话。”
杨二抬起头,冲进宝笑了笑。
还是那个笑,却没了从前那股没心没肺的傻气。
“对不住啊兄弟。”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放到桌上推了过去。
“半年的月银,给你赔礼。”
进宝低头看着那布包,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又推了回去。
“留着吧,以后少叫人操心。”
杨二望着他,忽低头笑了一下,再也没说一句话。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小厮快步进来躬身行礼:
“老爷,舅爷到了。”
屋里的人都停了筷子。
杨老将军长长叹一口气,将饭碗往前一推。
“让他进来吧。”
——
舅爷进门时,脸上堆着笑。眼珠子却先在饭桌上溜了一圈。
杨老将军沉着脸,杨二脸色青白,春儿和进宝都放下了筷子。他看得分明,却只当没瞧见,笑呵呵拱了拱手。
“姐夫,用着饭呢?”
说着,自己便拉了把椅子坐下。
“昨儿柠儿那丫头,给府上添麻烦了。我一路过来,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回去定好好教训她。”
这话倒像个做父亲的样子。
杨老将军神色刚缓了几分,便听他又笑着接了一句:
“不过听说连府外的郎中都请了?我那闺女娇气,可得仔细养着。”
饭厅静了一瞬。
杨老将军望着他,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竟以为……昨夜那事,已经成了。
舅爷却浑然未觉,朝门外扬了扬手。
“进来吧。”
门外立刻钻进来一个笑容满面的胖媒婆,人还没站稳当,嘴里喜话已经一串串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