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257)

  小太监瞅了里头一眼,快步进去通传。

  不多时,一个靛蓝袍子的人影一边擦着手一边往外走。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那张白胖的脸在昏暗的灯下露出来。

  “胡掌事。”

  胡信欠了欠身。

  “哎呦,信子如今出息,怎么好让你称掌事。”

  胡掌事笑起来,白胖的脸笑得有些牙碜,往前踏了一步。

  胡信陪着笑脸,身子却微微一侧,避开胡掌事蹭过来的衣角。

  “胡掌事……哥呀,您给小信子留点脸面,咱们进去说?”

  胡掌事眼风陡然一利,从胡信脸上剜过去。

  “呵……哥……”

  他把这个称呼吐出去,扎嘴似的。

  “走吧,信子弟弟。”

  他先头一步,领着人穿过那道黑黢黢的走廊,往值房去了。

  ——

  值房里,胡掌事自己点上灯,就站在桌旁。

  “怎么了?火烧了屁股似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胡信那瘦弱的身板上黏糊糊刮了一遍。

  胡信半弯着腰,没看他。

  “哥……是有件要紧事要说。”

  那句“哥”咬的又重又执拗,非要扳过来什么似的。

  胡掌事一抬手打断了他:“小信子啊,你如今是御前的人了。可你得记得本分——记得咱们曾同是皇后娘娘下头的人。”

  胡信身子更弯了一点。

  “皇后娘娘那是先头的事了,咱们得另择良枝嘛。您不知道,我遇见什么了……这要是运作一番,准是大功一件。咱们兄弟,青云直上。”

  胡掌事冷哼一声:“呵,青云直上?你想当大伴儿?九千岁?怎么,咱家手心儿里待不住了?”

  他慢慢踱到椅子前坐下。

  “还是说——你自觉是皇上的贴心人儿了。透两句不疼不痒的出来,咱家就得把你捧起来,当成个'兄弟'?”

  他直直盯着胡信,细长的眼缝里闪着金属似的冷光。

  胡信脸上的神采僵死在那里。

  他不死心。咽了咽口水,吞下那句“哥”,换了那个喊惯了的称呼。

  “爷……奴婢、奴婢已经年纪大了,求您高抬贵手,我回头挑几个年纪小的,献给爷。”

  胡掌事翻看两下自己白胖的手:“你是咱家调养惯了的……高抬贵手?”

  他顿了顿。

  “你说,那些冤死人写着你名字的画押,能不能高抬贵手?你宫外那个还风韵犹存的老娘,能不能高抬贵手?”

  胡信的脸彻底灰白下去,手臂却激动地挥舞着:“那些人!那都是皇后娘娘让我办的,您知道!”

  胡掌事似笑非笑:“那到时候,你把这话跟陛下说去。”

  他声音陡然轻柔下去。

  “放心,你落爷手里不会要你命的。你知道那个进宝,小时候是怎么被伺候的吧……咱家疼你,舍不得那样。但你要是再不听话——”

  胡信激灵一下。

  进宝。

  这两个字像一根冰做的针,又细又凉地扎进来。

  那年自己八岁,在慎刑司干些洒扫杂活。

  那日,是他第一次见进宝。他如往常一样,在刑室走廊里擦那些粘在地上的血污。几声猫似的惨叫从最里头传出来。尖细,像是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内侍。

  听着不像是受刑,但比受刑还让人发毛。

  他悄悄踮着脚,趴在门缝里看。

  他看见了那个小太监。细瘦的身子白惨惨,单凳下扔着几件泛冷光的铁器。那人伸着细细的手臂,像要在空中抓住什么。一个上了年纪的太监却笑着,往那伸着的手里塞了个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说了不让动,没规矩的小崽子。来吧,自己给自己加点料,算作是罚。”

  那小太监木偶似的,牵动着自己的四肢。

  动作时,脸侧过来,正正对着门缝。

  那双眼睛微微向上勾着,里头黑洞洞一片,像看不见他。

  胡信吓得往后跑,却一头撞进一个白胖的年轻太监怀里。

  那人声音压得低:“跑什么,这就是慎刑司的规矩。”

  ——

  外头,胡掌事的声音飘过来,有些不耐烦了。

  “还愣着。说吧,什么事儿?”

  胡信咽了咽发疼的喉咙。

  “爷……您别吓奴婢了。奴婢的姓都是爷赐下的,我就是您的玩意儿,能飞到哪儿去。”

  他想起那身摇摆的蓝红衣裳,脸一抬,眼尾向上勾着,眼神黑洞洞的。

  ——已死的人还活着,跟着护圣夫人,杨家的人,杨家有五皇子……

  不能说。

  对着胡掌事说,这功就烂在他手里了,自己还是那条翻不了身的狗。

  可要是不说……

  胡掌事的眼风还刮在他脸上,等着。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撞到了地上,骨头像挫了一下。嘴角咧得发疼,他大概是在笑。

  “奴婢就是猪油蒙了心,想卖您个好——其实不过是皇上近日翻牌子的动静……”

  胡掌事笑一声,白胖的手摇了摇:“猪油蒙了心?……给爷爬过来,让爷听听你这脏心烂肺的东西,能装着什么动静。”

  胡信的手掌和膝盖蹭在地上,一寸一寸凑上去。

  眼前的事渐渐像发生在别人身上了。他把自己抽出来,好喘口气儿。

  那个人,刑凳上那个人——还活着。

  那身衣裳是真好看,蓝的红的,怎么看都像个姑娘。

  他琢磨着,心里头莫名泛起一点痒。

  谁能看得出,那个人是这地方走出去的呢?

  那他呢?他走得出去吗?

  远一点的地方,有水滴滴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是这阴冷地方亘古不变的背景音。

  真冷,疼得发冷。

  他打了个哆嗦,任由最下面一截脊椎被里头一块生铁似的东西咯着。他放松了一点冷硬发痛的腹,再让思绪飘远一点。

  那人真漂亮,要是真是个姑娘就好了。

  第333章 日下寻常事

  那些紫菊陆续送进了宫,离重阳只剩两日了。

  按惯例,尚仪局拨了女官来,帮诰命夫人们演习当天的布局和行礼。来的是位旧人——司赞司的林典赞,就是春儿到尚仪局上值第一日,带她的那位。

  春儿依着在尚仪局时的规矩,行了个见上司的礼。

  “林典赞,别来无恙。”她笑盈盈的。

  林典赞慌忙还了个平礼。

  “护圣夫人安。”

  她直起身,脸上堆着笑:“按说夫人最懂宫里的规制,司赞司不必多这个事。只是我想着探望探望,自告奋勇便来了。”

  春儿引着她往东跨院里走,一边吩咐丫鬟看茶:“林典赞哪里话。您来,我这心里可算踏实了。头一回正经参加这样的节庆,真怕丢了丑。”

  林典赞没坐,只是站在那儿笑了笑:“夫人还和从前一样,八面玲珑的心窍。”

  她朝身后跟着的侍女招招手:“这次来,也是带一位故人来看您。”

  那侍女四平八稳走上来,一身端肃的石青,微微垂着的头抬起来,圆润的脸上挂着笑。

  是彩霞。

  有些日子没见,她行走间多了份沉稳,已经很像个样子了。

  春儿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去,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林典赞识趣地行了礼:“夫人、姑娘叙旧。我方才路过花园,见景致别致,想先去转转。”

  春儿连忙叫了丫鬟带路,朝林典赞感激地一笑。丫鬟小心又局促地引着人去了——心里嘀咕着,宫里的女官都对这位二小姐如此客气,可见和柠儿小姐那等人是不大相同的。

  剩下的两三个丫鬟,春儿一个眼神过去,就都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人一走,彩霞就急急开了口。

  “春儿姐,您更漂亮了。江娘娘时时记挂您呢。”

  春儿面上浮起一层恍惚。

  明明只过了两月。江妃、小殿下、红墙和一线的天,却像上辈子的事了。

  她紧紧攥住彩霞的手,像要把这个从上辈子来的人攥住,不让回去。

  “节后,也许能去承乾殿小聚,到时就能见面了。”

  彩霞高兴地点点头。顿了顿,凑近春儿,压低了声:

  “姐,你知道吗?林典赞是主动来找我的,说能带我来瞧您。”

  “哦?”春儿眉梢微微一挑。

  彩霞拉着她的袖子,嘴贴着她耳朵:“您当初在司赞司时,也没见她这么上心。还让您给内务府挂宴席的帐子呢。”

  她顿了顿,“奴婢觉着,林典赞是提前给杨家、给五皇子献殷勤——”

  春儿猛地抬手,将她嘴捂住。

  只一瞬,她眼底的笑意全收起来,悄悄四面打量一圈。没人,门窗也关的紧。

  彩霞被捂得睁大眼,半晌,春儿才慢慢松开,在她手背上一拍。

  “这也是能说的?不要脑袋了?”声音压得低,半嗔半打趣。但那一瞬的冷意,还残留在彩霞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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