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如织,哪儿还有进宝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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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宝一路踉跄,不知道是怎么上的马车,怎么走的那段山路。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那小院门口了。
他身上没钥匙,搬了几块石头,摞起来,翻过院墙。
坠地的时候胸口一阵闷疼,不只是伤口的疼,还有别的什么,不上不下的堵在那里。
他站直了,茫然地看了一圈。
暮色正从四角的天上漫下来,四合小院入目青翠。秋千是他亲手扎的,绳子拴在枣树枝上。小池里漫出来一些水,亮晃晃的映着天光,他特意嘱咐人从西山引的溪水,费了好大的周折。西侧那株老桃树是他移过来的,此刻枝头挂着沉甸甸的果。
他推门进了西屋。他就想跑远些,离那个有她的地方远些,把自己藏起来,歇歇脚。
脑子里嗡嗡叫,像藏了一窝蜂,眼睛红透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身子慢慢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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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吹吹打打的队伍抬着小轿,往京郊西北方向去。侍女手持红绢灯,四抬的红轿随着喜庆的奏乐一颠一颠。
行人远远望见,脸色煞白,脚步匆匆地躲开了。
轿夫们脸上半点喜色也没有。是了,正经婚嫁,哪有在半夜的?更何况轿子过处,飞飞扬扬撒了一地纸钱,被风卷起来,贴着地面打旋。
到了一处山口,轿子里一声低喝。
“就停这儿。”
轿夫脚步停下,乐声渐歇。只剩呜咽的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
一双红绣鞋迈出小轿。旁侧侍女低低啜泣,将那一袭嫁衣的人搀下来。
“春儿姐,皇上都免了你的罪,往后都是好日子,何必想不开呢?”
春儿只是笑笑。
“彩霞,明日午时三刻来装殓我。”她顿了顿,“不必挂念,这是我自个儿选的。”
彩霞睁着一双肿杏似的眼睛,张张嘴却不知如何再劝,只能眼睁睁看着春儿自己持着灯,抱一个红包袱,沿土山路拾阶而上。
越来越远了,灯光在她身前晃着,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铺在身后厚重的山影上。
一阵山风吹来,轿夫打了个寒战。心里头犯嘀咕:这杨二小姐,好生奇怪。非要嫁一个死人,命都不要了,旁人还这么纵着。
脸涂得煞白的喜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起轿!”
他把轿杆扛上肩,低着头,没再看。
今夜晦气。回去还是让婆娘煮一锅热腾腾的面汤,灌下去,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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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儿推开门,灯笼往里一照——
“鬼啊!”
一声尖叫,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进宝也好似从梦中猛然惊醒,瞪着眼看着门口灯笼照亮的那道人影,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春儿叫了一声,反倒平静下来。
她看着面色青白、端坐在堂中的进宝,硬是把那口气压了下去。有什么好怕的呢?就算是鬼魂,也是进宝的鬼魂。
眼泪涌上来,声音颤得厉害。
“您……您来接我了吗?”
只见进宝的“魂魄”又青白几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可她还是觉得好看,那是她朝思暮想的脸,是她在梦里描过千百遍的眉眼。她一定是被鬼迷了,迷迷瞪瞪地往前走。
那鬼魂却猛地站起来,摇摇摆摆地朝她飘过来。他盯着春儿身上的嫁衣,瞳孔猛地一缩,嗓门尖得让人耳朵疼。
“王春儿!你什么意思!”
春儿愣住了。
“不过几日不见……你、你要嫁给谁?”
他喘了一口气,“咱家的话……全当耳旁风了?”
春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这声音——这声音竟和进宝生前气急败坏时一模一样,连那种又恼又恨的调子,都分毫不差。
“你要嫁给谁?沈鹤云?沈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怪不得被杨贵妃打发出来了,什么义女,都是哄你玩儿的!”他晃着手,人也在晃,没骨头似的,嘴里的话一句赶着一句,“咱家白教你了!”
他走近了。
一口温热的气扑在春儿脸上,带着他身上那种她熟悉的、混着药味儿的暖和气息。
春儿一怔。
她觉出什么不对,视线缓缓下移——
这鬼。
怎么有脚?
第302章 三拜连理枝
一阵兵荒马乱,小院里的烛火终于燃起来。橘黄色的光铺了一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的,贴在墙壁上。
二人并排坐在椅子上,中间隔一张桌,谁也不看谁。
“你是说,你要嫁给死了的我,自己也要去死?”
进宝的神色已经重新变得古板无波,仿佛方才那个尖叫跳脚的人不是他。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蠢货。”
脸却烧红了一片,真是傻透了,自己要是不来……他不敢想。
春儿侧着脸看他,她那张仔细妆点过的脸上,粉被泪水冲花了几道,胭脂也晕开了,可她漾出一个笑来。
他骂人,他是活的。
她心里那个念头转了一圈,稳稳地落下来。干爹吉人天相,阎王爷不收。
进宝咳了一声,声音发紧:“那我还活着,你还嫁吗?嫁给一个太监?”
春儿没回答,她站起身,轻轻勾住进宝的手指。
“您来。”
她像被裹在一片艳红的溪流里,嫁衣的布料泛着水似的光,随着她的动作流淌,将她的腰身束得玲珑有致。头面上的赤金点翠一晃,耳坠子一晃,腕子上的镯子一晃。细碎的、密密的光,在烛火里闪成一片。
他被勾了魂似的站起来,那只无力的右手用尽全力,也只是虚虚地拢住春儿的指尖。可春儿的手指稳稳当当地塞在他掌心中,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头里。
他嘴巴还是不饶人。
“穿成这样,你也不怕变成红衣艳鬼。”
话一出口,他几乎立刻想抽自己嘴巴。怎么江水泡坏了脑子不成,刚见面就说这种晦气话?
春儿却还是笑。
仿佛他说什么她都乐意听,只要是他说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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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前一后,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内两支粗硕的大红喜烛静静燃着,烛泪沿着烛身慢慢往下淌,凝成一朵朵胭脂色的花。暖融融的光漫开来,把整间屋子泡在一片柔软的昏黄里。
四下皆是大婚的陈设。层层叠叠的绯红锦幔从梁上垂落,绣着连理枝的纹样。墙面上贴满了描金边的朱红喜字、桌案上摆着清茶鲜果。
一张大红的婚帖压在案上,字迹工工整整,墨迹似还没干透。
生同衾,死同穴。盼来世安稳,岁岁相依。
进宝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停住了。
春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紧张起来,声音也绷紧了:“酒千万别喝,有毒的。”
进宝嘴角轻轻一勾,没多问,伸手把酒壶推到了桌角。
正堂上首,本该坐着新郎的位置,摆着一方乌木灵牌,字迹描金,上头挂一朵扎眼的大红绸花。
进宝慢慢念出声:“杨春儿之夫——宋进,之位。”
春儿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像怕惊动了什么:“宋进,你愿意……与我成婚吗?”
“什么?”
进宝半挑着眉,像是真的没听清。烛光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晃了晃。
春儿闭了闭眼。
“你愿意,与我成婚吗!”
这一声喊出来,把满屋子的安静都震碎了。烛火摇了摇,又稳住。锦幔纹丝不动,像是也等了这个问题很久。
进宝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把灵牌上那朵大红绸花一把拽下来。灵牌咕噜噜滚到墙角,撞上桌腿,停住了。
他凑近。
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烫。春儿身上还是那股味道,糕点的甜味,皂角的香气,还有只有他知道的那一点、藏在衣领深处的、独独属于她的气息。
他又凑近了一步,身影将她整个人拢起来。
他把红绸花递过去。
“帮我。”
他顿了顿。
“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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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间夜色浓重,云将月亮遮了一半。只一处小山坡上,红烛高亮。
进宝挺直了腰背,像在最庄严的场合唱喏。比万寿节的唱喏还认真,比他在御前回话时还庄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每个字都落得瓷实。
“一拜——天地为证。”
二人跪在喜垫上,朝着案几共同拜了下去。
脊背弯下去的时候,春儿能闻到外头泥土的清香。往常拜主子,拜那些老迈的脸,拜那些不得不弯腰的事儿。头一回,他们拜了天地。拜清风明月、惠风和畅,拜这承接着他们的泥地。
“二拜——死生同盟。”
二人又拜下去。春儿喉咙里压着一声哽,没让它出来。进宝心里已软得一塌糊涂,他还绷着,绷着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怕一松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