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贵妃看完了,把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哪来的?”她声音带了几丝冷。
“底下人辗转递上来的。”进宝说,“恐怕与东宫关系极大。”
杨贵妃没说话。她盯着桌上那摞东西,灯火在上头晃。
“我们杨家,”她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都是头脑简单之辈,志不在此。”她顿了顿,“这东西,你收回去吧。”
杨二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怎么敢的。太子出事,难道不会牵连你吗?”
进宝将桌上的纸往前推了推:“若娘娘肯收,我自有办法。”
屋子里又静了。
杨贵妃看着进宝,过了一会儿,声音软了些。“进宝公公,你对家兄有提携之恩,我心里记着。可这事儿,真不行。”
进宝低下头,把那摞东西收回来,慢慢放回袖子里。纸页的边缘在他指腹上蹭了一下,他没松手,又捏了捏,才放进去。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走,又没动。
“春儿,”他声音轻的像在呓语,“还好吗?”
杨贵妃看了他一眼,目光松快了些。
“好着呢。”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如今是掌事姑姑了,忙的团团转。等过几日,止儿妹妹迁了宫,更是一宫的头等掌事。”
进宝听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抿住了。
杨贵妃看着他,又补了一句:“还是常来与风雀编草玩儿,孩子心性。”
进宝点点头。“谢娘娘。”
杨贵妃摆摆手。
“行了,你回吧。外头风大,仔细风寒。”
进宝躬身,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走。
楼梯上,杨二追上来,也不说话,只跟在后头。
出了银楼,风灌过来。进宝站在门口,把领口紧了紧。
杨二声音闷闷的。
“你打算咋办?”
“是我唐突了。”进宝说,“你回去吧。”
杨二站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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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进宝的房里还点着灯。烛火烧了一夜,烛泪凝在白瓷碟里,厚厚一层。
福子揣着信,猫着腰从侧门闪出去。他解下拴在桩上的马,蹄声嘚嘚嘚地消失在巷口。
东宫书房,晨光刚刚透进窗纸。太子手里捏着一封信,看了许多遍。
罗衣立在旁边,垂着眼。
“进宝的信。”太子说,像在自言自语,“外头的动静,他第一个传给我。”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罗衣一眼,“你回头跟母后说,那绳,不用非拴在一个丫头身上,安心些。”
罗衣躬了躬身,没接话。
太子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抽出里头夹着的几张银票,抽出几张递给罗衣。
“这些,你回头给进宝。”
罗衣指尖顿了顿,还是接过,捏在手里。
太子又抽出几张,放在桌上,往罗衣那边推了推。“这些,替我呈给母后。”
罗衣看着那几张银票,没急着拿。他抬起头,看着太子。
“殿下,”罗衣开口,声音很轻,“您这是……”
“进宝在替我们做事。”太子打断他,“做事的人,不能让他饿着。”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母后那边,你安排。”
罗衣把那几张银票收起来,脸上浮起一点笑。“是,殿下思虑周全。”
太子没再说话。
罗衣退后两步,转身出去了。
太子坐在那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第223章 立春
立春,寅时三刻,紫禁城还沉在墨色的夜里。
午门外的广场上,灯火如昼。火盆一溜排开,舔着夜色,把金砖地烤得微微发烫。
百官已按品级站好,绯红、靛青,一层层像冻住的彩浪。
进宝站在内宫监的队列里,靠着一根朱漆柱子。
他穿着深青色的官服,从四品的云雁补子。吉冠帽檐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捧着一个木雕的春牛,牛身涂了五彩,背上驮着一只小小的春蝶,翅膀薄如蝉翼,在灯下微微发亮。
这是内宫监进献给皇上的春牛像。他捧着,纹丝不动,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落下。
江妃站在妃嫔队列的前头。她还穿着才人的礼服,但很快就要换下了。
春儿站在她身后半步,一手虚扶着她的胳膊,一手拢在袖子里。她穿着冬常服,料子泛着光,领口袖口镶着灰鼠。她的眼睛没看前头,一直在找。
找了两行黑压压的人头,找了一排火盆腾起的烟,找见了一根朱漆柱子,和柱子底下那个捧着春牛的深青色身影。
他正看着她。
隔着火盆里腾起的烟,隔着两行晃动的帽翅,四目对上了。
春儿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就低下去,像怕被人看见。
进宝也没再看,目光收回来,落在手里的春牛像上。但他的手心紧了,木雕的牛身被握出一层薄汗。
春儿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她低头,借着宽大的袖口遮掩,从里头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一个草编的元宝,胖嘟嘟的,活灵活现。
她往前走了两步,像是要给江妃整理衣摆。蹲下去的时候,手往前一送。那小东西滚了几圈,滚过金砖地的砖缝,正停在那根朱漆柱子根下。
江妃往前挪了半步,刚好挡住她的动作。
进宝低下头,看见了。
脚边那个草编的元宝。胖嘟嘟的,编得算很好了。他盯着它看了一瞬。
前头的人动了。他趁那个间隙快速蹲下去,指尖捏住元宝,收进掌心。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先是笑,接着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手里多了一个东西,沉甸甸的,压在心口上。
一阵唱喏,是皇子们来了。照样是太子领头,后头跟着其他殿下。
春儿瞄了一眼,六皇子也在其中,缀在队伍最后一个,走的很慢。
他穿着皇子的吉服,四团龙纹绣的讲究,衣裳却不合身,袖子长了一截。
他站在那里,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看别人。那曾总是闪着光的少年的眼,现在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映不出来。
春儿捏了捏手,说不上什么滋味。
徐妃倒了,六皇子也半废了,她该痛快的,可涌上来的只是一种寂静的空虚。
没了徐妃,又有皇后,永远都有人让他们如履薄冰。
六皇子那一眼、一巴掌、一包银子,又在眼前晃。
她侧过头,对站在角落的彩霞使了个眼神。彩霞凑上来,春儿轻声嘱咐两句。
彩霞点头,装作不经意走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一包银子已塞进六皇子的手里。
六皇子愣了一下,顺着彩霞走来的方向找,正看见春儿。
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怨恨,更不是感激,他只是那么看着,又然后低下头,将那包银子收进袖里。
春儿没再看他,站的笔直。
辰时正。
礼部唱起来:“迎春——进春礼——”
钟声沉沉一响,编钟、玉磬、笙竽一齐响起来。
春儿扶着江妃跪下去,她低着头,只看见前头江妃的裙摆,青色大衫铺在地上,像一片深色的水。
第224章 庆麟儿
进春礼毕,乐止。
礼部高声唱:排班!
殿内乌压压的人头,从御座一直排到殿门口。妃嫔公主、宗室百官,各归各位。
致词官跪奏:“新春吉辰,礼当庆贺。”
阶下颂乐再起,众位俯身,行五拜三叩礼。礼毕,广场又鸣鞭三下,殿内肃静。
皇上缓缓抬抬手,面带着笑意:“立春礼已成。今日更有两件大喜事,要与诸位同庆。”
侍女将双生子抱到御座跟前。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裹在大红织金的襁褓里,不哭不闹,睁着眼睛,黑亮亮的,打量满殿的人。
皇帝将他们托在臂弯,语气轻快:“此二子,是朕近日喜得的双生皇子、皇女。今日唤爱卿们一同看看。”
百官纷纷称颂,连沈太师也面带笑意,只是眼底黯沉,看不出深浅。
一个御史出列:“皇子非长非嫡,皇女更是深阁女儿,如今当众昭示,过于张扬,恐违礼制。”
声音不大,在一片称颂声里格外扎耳。
皇帝脸上笑意敛了敛,声音沉下来:“今日恰是他兄妹满月之日。朕年岁渐老,几年方得这一双儿女,心中甚慰,才借进春吉礼,与各位爱卿共见。”
他顿了顿。
“今日便一并宣告二人名份。皇女乳名含章,朕赐名载熙,取光明灿烂之意,是朕的掌上明珠。皇十子乳名怀瑾,朕赐名永照。”
又顿了顿,声音温了些:“他二人本是同胎齐降,只是朕心怜幼女,便令其为妹。寻常百姓家尚且多疼幺儿,朕也不能免俗。”
殿内君臣俱都失笑,先前那点不和谐的气氛,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