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这座院子猛吸了一口气儿。
第179章 玉声催(上)
进宝脑子昏沉,像蒙了一层阴翳。四肢像都从身体剥下来了,只有眼神还活着,死死钉在永善身上
永善坐在灯下,那灯亮得晃眼,光沉沉地压下来,只压在他身上,之外全是黑的,一寸都不肯多给。
他听着进宝喊几声,才慢悠悠睁开眼,啧了一声。
“原还想多说会儿话,这丫头牛嚼牡丹的性子,上来就是牛饮。”他声音并不锋利,甚至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得,剩咱俩了。”
永善果然在茶里下药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进宝想站起来。可身子像被什么按住了,起了一半,又重重跌回椅子里。椅子腿刮在地上,“吱”的一声,格外刺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还在,却不像自己的了。他试着攥拳,只手指动了动,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进宝盯着那张脸,脑子里的念头艰难的转。他知道什么了?太子刚说的话……上朝……他会不会……
念头像水里的浮草,刚抓住,又滑走了。他越想攥紧,沉得越快。
他连甩甩头都办不到,攒了全身力气咬破舌尖,疼意一激,才清明些。
“奴婢……不明白。”
永善长长地“嗯”了一声。取了新杯,为自己添茶。热水倾下来,哗——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把茶壶放下,抬起眼,看着进宝。
“不知道没关系。”
顿了顿。
“下辈子再想吧。”
————
下辈子。
进宝后背凉飕飕的,汗珠子一颗一颗从额角滚下来,痒痒地爬过脸颊。
他想去看永善的脸,眼前却一阵虚,只剩一团紫红的影子在晃。像一团烧尽了的火,余温还在,光早没了。
永善真的要……
他不敢往下想。
“您……”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太子……太子会知道……”
永善身子撑起来一些,玉球在掌心慢慢转着。
“你和宫女私会,双双坠入金水河溺亡。”
他顿了顿,笑意还在嘴角。
“巧合一多,就不差这一个了。”
双双——坠入金水河溺亡。
进宝的脸瞬间白的像一层金纸,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一坠。
永善要是真这么做,太子能怎么着?江才人巴不得。那些暗地里的筹谋算计,就全死干净了。
没人会查,没人会问。
他俩就剩一句茶余饭后的笑话。
脖子像被箍住,他只能拼命转动眼睛,去看春儿。
她软软地靠在椅子上,头低着,一动不动。只有一小截下巴露在灯光里,白得晃眼。
他喉头滚了滚,“巧合”,脑子又叼住这两个字。
永善,一定知道什么了,是刘德海的死?
得说点什么,得让他……
————
永善端起茶盏,热气袅袅升起,将他皱纹遍布的脸氤氲的模糊不清。声音陡然冷了些。
“这份儿上了,没什么要交代的?”
进宝艰涩地咽了咽:“爷爷,刘……干爹的事儿,我们确实没动手。”
“是有一伙儿黑衣人……”
永善没看他,只是啜了口茶。
这两人还远不到火候,杀不了刘德海,背后肯定有人。
谁?
五皇子那晚不在兵营,春儿也不在宫中,进宝紧接着就走。
江才人又挪去了承乾殿,贵妃的地盘。
太巧了,让他这把老骨头睡不着。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进宝。那张脸惨白着,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嘴张着,却透不出一句交底的实话。
野心太大。
他得替太子拿一拿。
拿不住,就废。
“双喜。”
————
一个瘦长的身影从阴影里闪出来。
双喜拽着春儿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往下拖。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顺着椅沿往下滑。先是肩膀,然后是腰,最后整个人瘫在地上。
头没骨头似得往后一仰,脸翻过来,对着房梁。那脸惨白,眼睛半阖着,瞳仁里空空的,什么也照不见。
进宝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他自己都没听出来那是自己发出的。
拖动间,春儿衣领里一个银坠子掉出来,缠枝竹节纹的,泛着一点灯火的光。
它一晃,与椅子相击。
当啷。
重重一下,像是敲在他骨头上。
进宝浑身一挣。
他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撑了两次,撑不起来。
脑子里还在转。说什么?怎么说?说多少能够?
可双喜已经把春儿拖到门口了。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噗通一声瘫在地上。
“不、不不!爷爷,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第180章 玉声催(下)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劈了,不像他自己。
进宝咽了咽,忽然想起那个夜晚。
他把银链子收紧,细细的,绕在她瓷白的脖子上。
他以为拴死的是她。
原来,是自个儿。
————
双喜拉春儿的动作一顿,可人没走,就在原地看着永善。
进宝咬了咬牙,尝到自己的血味儿。
“干爹……五皇子杀的。春儿亲耳听见,说是奉旨。她正好撞上……”
永善的玉球停了。
奉旨。
五皇子,奉旨,杀刘德海?
他眼皮底下,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深井里反出一道天光,又立刻沉下去。
这就通了。刘德海知道太多,皇上饶不过他。只是,这种事,什么时候要五皇子来办?
进宝编不出这个,也没必要。如果进宝和五皇子有什么勾结,他更不会说。
那他说的是真的。
永善没说话,靠回椅背上,定定看着进宝。像最有耐心的垂钓人,鱼已经咬钩了,他不急着收线,想看看还有没有更大的。
进宝趴在地上,呼吸都憋在肺里。
他能感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像压了一座沉重的山。
头又颤巍巍抬了抬,去看永善的脸。
平的,什么也没有。
呼吸开始发烫。他在等,等那脸上浮出点什么,满意也好,皱眉也好,冷笑也好。可什么都没有。
也没让双喜撤下去,只是沉沉的看着他。
心底一个角落在喊:再等等、再等等看。
可双喜腰还弯着,春儿瘫在门口。
他不敢赌了。
那些要命的话用力顶了一下,冲出来,截都截不住。
“我、我给干爹的是……太子和江南盐商税务往来的东西……”
他喉头滚了滚,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可他没停。
“干爹拿了就翻脸。我趁这趟出宫拿到手,又模仿别的笔迹抄了一份给太子请赏。我还将爷爷给我的、制衡干爹的信交给太子……”
说到这儿,他身上忽然不抖了。不是不抖,是抖得没力气了。声音也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已知道没路可退。
“春儿……她是受我骗的,什么都不知道。”
话说完,梗着他脖颈的东西不见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砖地,心里有什么东西沉沉落下去。
————
他不再藏着任何筹码,像刚出生的婴孩,赤裸裸的,小小的。这宫墙重重,一层一层,像冰凉的摇篮。
他趴在地上等。
等永善开口,等双喜来拖他,什么都行。
永善没动静,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下,噼啪。
等得越久,胃里越难受。像有一只手,在里头慢慢地搅。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凉的。
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
咯楞。
玉球终于响了。
————
永善掐了掐指尖,有点麻。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咽下去。
太烫了。
盐商税务?太子没向皇后娘娘透过半点风声。
这小狼崽子,给那老狐狸这么要命的东西,却一番运作,里里外外,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
趴着,等死。
他确实聪明,和当年的刘德海一样聪明。
只是他比刘德海傻一点,有了个一戳就软的“眼珠子”。
麻烦。
他轻轻啧了一声,掌心的玉球转的急了些。
————
进宝趴在地上等着,无依无靠,飘飘荡荡。
咯楞、咯楞,那声音一直在转,越来越快,他几乎要吐出来。忽然一瞬,什么感觉都没了。
他看见地上有个人。趴着,哭着,嘴张着,像在说什么。口水眼泪混在一起,还硬扯出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