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忘了对十七道谢:“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你懂得真多!”
十七面无表情道:“是你见识浅薄。”
柳萝朝他笑了笑,直当没听见。
他们一连行了七日,在柳萝学会好几个小法术后,飞舟终于穿过最后一片云层,中州皇城在晨曦中显露轮廓,朱红色城墙高大威严,城墙上旌旗翻卷。
舟刚停稳,一列金甲侍卫已疾步而至,为首的人单膝跪地:“奉陛下之命,我等在此恭迎昆仑君。”
子琢微微颔首,众人一齐上了他们准备好的马车。
马车先是经过了街市,然后便进入了宫门。
柳萝掀开车帘向外张望,她总觉得那朱瓦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黑雾。
十七怀里抱着拂尘,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开口:“师尊,皇宫内有驱魔大阵,寻常魔族根本无法靠近。魇魔在宫中作乱这么久,未免太嚣张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难道威都真的快被唤醒了?”
柳萝放下车帘,看向右侧的子琢。
“西荒的封印没有问题。” 子琢道。
他前些日子受佛宗之托,才去西荒查探过,将西荒与人族隔绝的屏障并没有被损坏。
“那魇魔是为了什么?”十七更加不明白。
子琢的话语中含着深意:“人皇无后而终,中州必将大乱。”
修真界不只有修士,还有没有踏入道途的普通民众,皇权的统治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一种安定。
柳萝好像明白了:“如果有人去争夺皇权,一定会挑起战争,到那时,你们也必须派人下山安抚民众。”宗门的力量就被削弱了。
十七白了一眼,嫌恶道:“修道之人本不应当牵扯凡尘因果,但战争一来,凡人定会向宗门寻求庇护,宗门迫于压力……好歹毒的计谋。”
此后一路无话,穿过朱门,三人下了马车。
太监引着他们走进御书房,经过前厅,柳萝注意到一架紫檀屏风,绢面上绘着的应当是皇宫的大雪夜,长阶之下,一位白衣仙人将掌心轻覆在襁褓婴孩额前。
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人皇迈步走来,他身穿灿金色锦袍,年约五旬,眉宇凛然。
人皇目光在三人之间扫过,落在子琢身上时神情骤然凝住,眼中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十七不可置信地揉了揉双眼。
柳萝也在怀疑自己的眼睛,她的视线在子琢和人皇之间不停转悠。
人皇的脸上虽然布满皱纹,但他与子琢的五官颇为相似,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巧合吗?柳萝疑惑地想。
他扶正冕旒,朝子琢作揖:“拜见昆仑君。”
十七和柳萝也对着人皇行礼。
人皇很快垂目,敛下了眼底情绪,切入了正题:“近日每逢入夜,便有内侍宫人无故癫狂,初时只是梦呓惊呼,后来便开始伤人。太医院诊不出病症,驱魔符也毫无效果。”
子琢听完,沉吟片刻道:“子时再行动。”
“劳烦尊者。朕已命人备好殿宇,供仙师休整。”他摆了摆手,身后的内侍立刻上前。
三人随内侍至东偏殿安顿,十七走在最后,进门时环顾四周,见殿内寂静不已,日光下并无异状。
“那魔物白日蛰伏,”子琢道,“入夜方现。”
众人决定暂作休整。
柳萝回房间睡了会儿,理了理思绪,又起来背了好几个时辰子琢给她的心法口诀。
子时,万籁俱寂。
子琢推开房门时,廊下的宫灯亮着,散发出昏黄的光晕,柳萝与十七已在院中。
“走吧。”他领着两人,沿着宫道向御书房行去。
起初一切正常,行至月洞门时,柳萝腕间的佛珠骤然发烫。
她低头,恰好看见青砖缝隙里渗出极淡的黑雾。
“等等。”子琢忽然止步。
他指尖漫出一缕蓝光,向前探去。蓝光触及前方雾气的刹那,眼前景象如被石子击碎的水中倒影,荡开圈圈涟漪,整个皇城在他们眼前融化重组。
再有意识的时候,柳萝睁开眼,看见头顶熟悉的天花板,觉得脑海十分昏沉。
她想揉揉太阳穴,却发现自己手腕上多出一串青绿色佛珠。
诶?哪里来的珠子?
还没细想,她忽然感觉到一道打量的视线,抬眼向前望去,子琢正站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
“子琢!”她欣喜地唤他,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好像已经很久没见到子琢了,分明每天都见面啊。
但她脸上的笑意很快僵住,眼中迷茫又疑惑。
子琢虽然站在她面前,但身形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柳萝的心猛地揪紧了,她连忙调暗了卧室的灯光,竭力想控制自己冷静下来,可她握着遥控器的手正止不住地发抖。
子琢轻唤:“阿萝。”
柳萝停下动作,抬眼看他,双目陡然红了。
“我即将远行。”子琢道。
他双眼含着笑看她:“能留于异世二十载,与你……相识,我没有遗憾了。”他语气哽咽,神情却始终温和。
柳萝咬着唇,说不出话。
“我见过这世界的草木,也见过这世界的人情,这是个很好的世界。”子琢微微垂眼,似在回忆什么。
“你怀有赤子之心,日后定是一片坦途。”他的眼中有了笑意,又渐渐黯淡下来,“今日那男子是真心爱慕你,你若有意……”
柳萝打断他:“我不喜欢他。”她不愿在这个时候提起别人。
子琢曾对她说过,他只是一抹残魂,活了千万年。而如今,他马上就要消失了,不是远行,二是永远的死去。
柳萝五岁时第一次见他,便以为他是天上仙,子琢对她来说,是哥哥,是知己,是良师。
她伸出手,不自觉朝他眉心探去,她当然知道子琢是无法触碰的,面前的男人只是一道虚影。
子琢也不阻拦她,只是微微弯唇,无声地注视她的靠近。
他的眼中含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极为深沉的东西。
隔着一寸的距离,就像从前的许多次一样,柳萝的手即将穿过他的身体。
可就是这一寸的距离,子琢的身体碎成万千道微光,她没能抓住分毫。
“子琢!”柳萝颓然地跪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
“不要……不要……”
“谁来救救他!”
“呵。”柳萝听见了一声笑,那笑仿佛从房间的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让人躲闪不及,透着一股阴暗潮湿的气息。
柳萝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她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一道裹着黑袍的虚影,那虚影没有五官,也没有躯干,虚影飘悬在空中,黑袍无风而动。
“我能救他。”男人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他的尾音拖得极长,让人感到不适。
柳萝的眼里出现一丝希冀,可她又不自觉产生些许防备:“真的?你能救子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男人笑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柳萝想说无论是什么她都答应,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十分怪异,似乎她与他说得越多,就越靠近黑暗。
他朝柳萝靠近:“世上有一种阵法,能用生机换取生机。”
“怎么换?”柳萝竭力克制着想后退的冲动。
“小姑娘,”黑影又发出一阵笑声,语气带着些许嘲弄,“生机是多可贵的东西啊,你想用你的换,天道不会愿意的。”
他仿佛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黑影又飘近了一些,如果他有眼睛的话,此刻一定是直勾勾盯着柳萝。
“一万个恶人,换一个善人,划算吗?”他的语气满怀恶意。
柳萝愣住了,她的神情慢慢平静下来:“子琢不会愿意的。”
“我也不会愿意。”她眼中的恐惧和希冀一起消失了,琥珀色双眸中只有一种似雪的清澈与清明。
柳萝毫不犹豫:“我虽想让他复生,但他的命是属于自己的,如果我用这种方式强行让他回来,他只会比死去还痛苦。”
“况且善恶有道,但世界法则之下,仍有许多善恶,如果我为了复生善人,去杀恶人,那我是善是恶呢?子琢又是善是恶呢?”说着,她已经坚定了内心的想法。
黑影冷笑一声:“不识好歹。”
他挥手,一团浓重的黑气朝柳萝袭来。
柳萝下意识闭上眼。
“醒来。”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空灵的声音在柳萝脑中响起,她手腕上的佛珠散发出巨大光芒驱散了面前的一切。
她说:“去找他吧。”
再睁开眼,柳萝回到皇宫的一处宫殿之外,天上正飘着鹅毛大雪。
她看见子琢站在殿门外,不假思索地抬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