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您当真不见见小侯爷吗?”
太后觑了老嬷嬷一眼,拨动佛珠串的手一停,低声呢喃“他秉性良善,是非分明,从不是奸恶凉薄之辈,更不会随随便便迁怒于人,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教养。”
“哀家明白。”
只是,她确确实实不知该如何面对。
愧疚、心虚、惭愧、迁怒,就像是藤蔓般紧紧缠绕在一起,交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网,日复一日的收紧,缚的她喘不过气,也难以自救自赎。
贞隆帝再不堪,也是她血脉相连的儿子。
怨不得人,却也做不到笑脸相迎。
人的心思、情感,本就复杂的难以言说。
“太后娘娘……”
老嬷嬷似是不死心般,想再劝说一番。
“不必说了。”太后阖上双目,不再言语,继续转动着掌心的佛珠串。
越转越快,内心不复平静。
不,确切的说,她已经不想走出那张网了。
逃避,直至生命终结。
每一日的痛苦,都是在赎罪。
赎罪之余,祈祷她的永昭福寿平安,长乐无极。
祈祷大乾的江山万代千秋,社稷绵延久长。
祈祷她的外孙能不忘初心,做个有悲悯仁爱之心的明君。
大乾的皇室,对不住忠勇侯府。……
忠勇侯府。
静檀院。
窗外更漏声起。
红烛淌泪,烛芯“噼啪“爆出个灯花。
不知怎的,顾荣蓦地想起了洞房花烛夜。
“娘子。”
谢灼和顾荣眼神相触,直白而滚烫,交握的掌心沁出潮意,帷幔缓缓垂落。
顾荣失神的想着,是得携手揽腕入罗帷,含羞带笑把灯吹。
毕竟,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呢。
“娘子,回神。”
眸燃篝火,鸳鸯锦被起伏。
光露斑驳间,尽是世间旖旎。
院外。
宴寻设宴,给丞晟接风洗尘,一道相邀了青棠。
在丞晟口中,青棠知悉了北境一役的凶险,以及赴北疆伊始,层出不穷防不胜防的刺杀。
原来,谢小侯爷轻描淡写的叙述下隐藏着如此跌宕的明潮暗涌。
不行,得寻个空闲去佛宁寺走一趟,替小姐和小侯爷拜拜,再添些香火钱。
小姐不能当寡妇。
在青棠神游天外之际,宴寻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气熏染下,面颊一片坨红之色。
旋即放下酒盏,轻拍着丞晟的肩膀“你放心,有我在,必不会让你的冠玉月貌留瑕。”
丞晟白了宴寻一眼,意味深长的打趣道“阿婆近来没有催你相看亲事吗?”
宴寻的神情顿时变得幽怨。
“丞晟,我把你揣心里,你却戳我肺管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阿婆想为你相看高门贵女吗?”丞晟对宴寻的幽怨视而不见,继续问道。
一旦小侯爷掌权,宴寻一跃而上,摇身一变成朝中新贵。若是阿婆有意替宴寻定门第高的妻室,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依他之见,宴寻怕是有于无声处听惊雷般不自知的情意。
宴寻眉头微微蹙了蹙,一连斟了数盏酒饮下,没好气道“祖母倒也没想着让我攀高枝儿。”
丞晟手指微屈,缓缓敲击着桌沿,淡声道“婚嫁之事门第高低倒也不是最紧要的,终归还是要看心意相通,你情我愿,否则如何相濡以沫,携手白头。”
“青棠,你说呢?”丞晟话锋一转,蓦地望向青棠。
青棠茫然,目露疑惑。
丞晟不慌不忙,状似无意般笑着问道“方才,我与宴寻谈论婚嫁之事,到底是门当户对重要些,还是两心相许重要些。”
“不知青棠姑娘是何见解?”
今夜的风月算不得温和皎洁,但胜在喜庆,未必不是好时机。
青棠蹙眉,思索须臾,斟酌着开口“人各有志,各有所求,求仁得仁,最重要。”
这是青棠在自家小姐身上学到的。
“求仁得仁,得仁只念仁,便可如愿以偿,一生欢喜。”
不善变。
不贪心。
不美化没有选择、没有得到的。
丞晟微微一怔。
往昔,青棠的存在犹如主母的影子,留给他的印象单薄又苍白。
忠心。
天生神力。
然,方才怀着试探性的一问,却又让他窥见了另一面。
大智若愚。
看似乏善可陈的的冰面下,藏着瑰丽多彩的世界。
青棠,委实算得上句聪慧好学。
丞晟不着痕迹觑了宴寻一眼,敛起翻涌的唏嘘,继续看向青棠“那,青棠姑娘心中,门当户对和两心相许孰轻孰重?”
“不曾思量过。”青棠抿抿嘴唇,老老实实道。
是真的不曾思量过。
以前,她只想着,要和小姐、小公子一起活下来。
“我没有婚嫁之意。”
一语毕,如重剑落地,斩断了破土而出,却尚未蔓延开来的无限可能。
“我此生唯有一愿。”
“我想陪着小姐。”
什么婚嫁相夫教子,所遇非人,极易死的不明不白、尸骨无存。
丞晟幽幽的叹了口气。
好吧,今夜的风月也算不得喜庆。
青棠并未在接风宴上久留,端起酒盏,朝着丞晟说了些吉祥话,饮下后,便欲起身离开。
“宴寻,夜深月黑,你提灯送送青棠姑娘。”
“我在此等你,不醉不归。”
宴寻没有拒绝,拎着素月色的灯笼,侧身看向青棠“我送你回静檀院。”
青棠:总觉气氛有些莫名奇怪,让她心底毛毛的。
第412章 册尔为皇太子妃
幽暗的小径上,宴寻几度欲言又止。
静檀院近在眼前,终是咬牙道“青棠,倘若有人像你求亲,你可会考虑一二。”
“那人的容貌算不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但也称得上仪表堂堂。家世算不得钟鸣鼎食、富贵荣华,但也称得上衣食无忧。人品算不得满怀冰雪、浩荡百川,但也称得上光明磊落。”
“并且,那人不会蓄婢纳妾,家中人口简单,无繁文缛节,你入府便可做当家主母。”
“你可会考虑一二?”
“青棠。”
青棠顿住脚步,心念转动,喃喃重复“仪表堂堂?”
“衣食无忧?”
“光明磊落?”
“从一而终?”
“听起来,倒是门好亲事。”
“但,如我刚才所言,人各有志,我志不在此。”
“宴统领,不必相送了。”
她这一生,在小姐车帘探头朝外看,一眼选中她的那一刻,就有了心甘情愿的归宿。
情爱、子嗣皆比不得小姐望向她的那一眼。
本来,她该死在寒冬的。
那时的她,黢黑黢黑的,瘦骨嶙峋,一脸病气,青楼都不收她。
素月色灯笼洒下的光,照亮了青棠接下来的路。
青棠每一步走的很慢,但却很坚定。
宴寻望着青棠的背影,释然一笑。
他知,青棠听懂了。
同样的,青棠又一次婉拒了他。
是啊。
人各有志。
等青棠进了静檀院,宴寻方转身返回接风宴席。
“问清了?”丞晟递过一盏酒,随口问道。
宴寻“问清了。”
“被拒了?”
“被拒了。”
问清,也算是一种结果和交代。
宴寻摩挲着酒盏上的纹路,抬眼瞥向丞晟“我祖母是不是找过你?”
“阿婆日渐年迈,想亲眼看你娶妻生子。”丞晟顾左右而言他。
“阿婆很喜欢青棠姑娘的。”
然,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到底是宴寻的一场空欢喜。
“你若实在放不下,不妨去求求主母,兴许……”
宴寻摇摇头,打断了丞晟“你不了解财神娘娘。”
财神娘娘看似凡事权衡利弊,筹谋多思,颇是通达人情的世故。
但,实际上,护短又格外的尊重他人的意愿和选择。
无论,那人的身份高低。
在财神娘娘眼里,平民百姓也罢,奴仆侍婢也好,都是活生生的人。
既是人,便是有喜好、有情绪、有尊严的。
“财神娘娘不会强迫青棠。”
“你说了,心意相通你情我愿,方可相濡以沫携手白头。”
“所以,何必强人所难。”
……
时间流逝,冬去春来。
冰面开裂,新柳抽芽,满目枯黄之色褪作嫩绿。
一派欣欣向荣的春日盛景。
天时、地利、人和,万事俱备,更不欠东风。
这日。
永昭长公主上承天意,下顺民意,即位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