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长公主心神震荡,仍不死心的怀揣着明白装糊涂,期冀道“忠勇侯府站队了?”
大乾,不只是贞隆帝的大乾啊。
也是她父皇栉风沐雨,励精图治的大乾。
她的皇弟是有错,有大错。
她承认。
“你觉得哪位皇子有明君之相?”谢老夫人反问道。
永昭长公主一时语塞。
年岁小的看不出所以然,年岁大的又各有各的荒唐。
简直一言难尽。
“战火起,会累及无辜百姓的……”永昭长公主干巴巴的辩解。
“朝代更迭,历来伴随着腥风血雨。”谢老夫人语气铿锵有力。
“然而,自欺欺人,粉饰太平,难道就能掩盖遍野的白骨吗?”
“一场痛快淋漓的浴血奋战,与那漫长的暗夜般的艰苦挣扎,又有谁能辨明哪条路更接近光明呢?”
谢老夫人从木匣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了永昭长公主“什么北境军中惊现叛徒,携带布防图作投名状投奔北胡。”
“北胡挥师南下,连克数城,北疆沦为炼狱,北境军死伤惨重!”
“你以为,你的好皇弟,手上沾染的只有阿脩的命吗!”
“他造的孽,罄竹难书,令人发指!”
“他竟敢以数城百姓的生计与存亡,大乾国辽阔疆土为赌注,仅为铲除忠勇侯府,确保自己高枕无忧地稳居皇位,这等行径,岂能称得上什么好东西!”
瞬间,永昭长公主的面颊失去了血色,苍白如纸,颤抖的手指缓缓拆开了信封。
“驸马的信?”
谢老夫人缓缓道来:“昔日,阿脩手书两函。”
“其一,派亲卫呈于贞隆帝。”
“另一函,私下转交于我。”
“他不是没有防人之心,他是信你,进而信你信之人!”
“我手中所持之信,较之呈递给贞隆帝的那封,言辞更为直白,疑惑之处亦更多。”
“只可惜,苦于没有证据。”
“但,苍天有眼,不负苦心人。”
“灼儿受命替贞隆帝清算愍郡公遗孤的势力时,抓到了曲观海!”
“替曲观海治疯病,撬开曲观海的嘴。”
“远上北地后,又以身入局,方寻到些许证据。”
“殿下,老身记忆犹新,昔日愍郡公铸下大错之前,对殿下你宠溺有加,素来未曾对你有丝毫防范。”
“你出入他的府邸,往往还携带着尚且年少的贞隆帝同行。”
第363章 殿下也是先皇血脉
“你觉得,彼时的贞隆帝手上干净吗?”
谢老夫人那句“他不是没有防人之心,他是信你,进而信你信之人!”的质问声回响在耳畔,永昭长公主眼睑低垂,似是受到巨大打击,紧抿着下唇,眸光粘在那封信上。
她倾慕的谢脩,天生将帅之才,从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
信她,所以信她信之人,反而加速了谢脩的死亡吗?
罗列出的一条条疑点,犹如一把把染血的匕首。
触目惊心,令她无处可逃。
原来北疆炼狱,将帅战死,真的是她的皇弟的手笔。
她尽心竭力辅佐上位的皇弟。
也是谢脩因她之故,心甘情愿效忠的皇弟。
永昭长公主的手越颤越厉害,直至撑不起薄薄一张纸。
信件离手而出,如窗牖外的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下一瞬,永昭长公主如梦初醒,慌忙捡起,视若珍宝,郑重其事的还于谢老夫人。
这是谢脩的遗愿吗?
难怪灼儿和顾荣会选择隐瞒着她。
当年北疆失守,战火肆虐,血流成河。
在北胡的铁骑弯刀的杀戮劫掠下,是真正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国破山河,死去的不仅是戍疆的将士,还有那数以万计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百姓。
轻飘飘一句叛将携布防图投敌,就让谢老侯爷身负治军不严的罪名,死战不退,力竭身亡。
金銮殿里的贞隆帝,依旧高高在上,不染风霜,不浸战火,不闻哀鸣。
甚是,连谢脩临危受命,力挽狂澜,收复失地,驱逐北胡的绝世功绩,都嫁接成为镶嵌在贞隆帝帝王纪里美玉宝石。
忠勇侯府不该恨吗?
该恨!
不止忠勇侯府该恨,那些因着那场本可以避免的战火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将士和百姓,也该恨。
哪怕,她之前隐有所感,却也没料到,真相竟是这般丑恶和肮脏。
不!
真正丑恶和肮脏的不是真相,是她无所不用其极的皇弟。
如此罪人,就该被钉在耻辱柱上。
无论什么样的罪己诏,都难以抵消此等罪行!
永昭长公主自嘲的勾唇嗤笑着,眼泪却也同时落下。
又哭又笑,好似戏台上的丑角。
谢老夫人身藏骇浪,面若平川,没有再厉声质问永昭长公主。
水钟滴答滴答漏着水。
良久,永昭长公主擦拭掉面颊上的泪水,尽可能抑制汹涌的情绪,端坐回谢老夫人对面的空位,轻呼出一口浊气,鼻音浓重着说道“老夫人不信本宫,又为何将谢脩的手书和灼儿千辛万苦查到的这些事情坦言相告。”
“老夫人想做什么?”
“想将本宫的命留在忠勇侯府吗?”
永昭长公主的语气很平静,神情里满是自厌的死寂之色。
如若没有她的呕心沥血,贞隆帝的帝王路绝不会顺畅至此。
她到底扶持了一个什么样的畜生登上了皇位。
明明,自小最耳熟能详的为君之道是,君者止于仁,当以民为心,以民为念,以食为民忧,以衣为民忧,以居为民忧。
君者,以身作则,垂范天下。
她能理解,为君者的多疑,却无法接受,贞隆帝视北疆百姓为草芥,以数万条性命做围剿忠烈的棋子。
这般狠毒阴险又气量狭小、毫无远见,实不配为君。
是她眼瞎心盲,以为她的皇弟只是资质稍稍平庸了些,虽不能开疆拓土,收成足矣。
可……
她是大乾的长公主啊!
是父皇倾注了心血的女儿啊。
她该如何眼睁睁看着秦姓天下改朝换代,父皇期冀的千秋伟业化为泡沫,止于她的皇弟。
永昭长公主觉得,自己的心被撕成了两瓣。
那种疼痛,似是难以承受。
一面,愧对谢老侯爷父子和北疆的将士百姓。
一面,又深觉无颜见九泉之下的父皇。
铁锈味在永昭长公主的喉咙、唇齿里蔓延开来。
黑黢黢的眼睛,犹如浓墨泼开晕染,掩住了所有的痕迹。
“算是吧。”
谢老夫人没有欲盖弥彰,直白的回道。
“但,殿下放心,如若老身杀殿下,老身会与殿下共赴黄泉。”
“此刻,谈生死,为时尚早。”
“相比于将殿下的命留在忠勇侯府,老身更想听听殿下的想法和意愿。”
“你是阿脩明媒正娶又挚爱不渝的妻子,生同衾死同穴,又是灼儿别别扭扭孝顺着的母亲。若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老身不愿跟你刀兵相见。”
“殿下,谈一谈吧。”
谢老夫人亦有私心。
然,私心不必宣之于口,摆在明面上。
她不说,永昭长公主亦心知肚明。
灼儿和顾荣要走的那条路,有了永昭长公主的相助,会少许多荆棘,会平顺的多。
“老夫人,本宫姓秦!”永昭长公主抬眼,直勾勾的望着谢老夫人“本宫身体里流淌着大乾皇室的血。”
“你要本宫袖手旁观,目睹大乾祖宗基业颠覆,江山落于外人之手吗?”
“本宫不是天子,但本宫有死社稷的骨气。”
“一切尊荣,基于大乾江山。”
“以天下论者,必循天下之公,天下非一姓之私也,乃天下人之天下。”谢老夫人不闪不避,直视永昭长公主的眼神“老身初闻此言,有须臾怔愣,细想之下,又深以为然。”
“非一姓之私,非一家之天下?”永昭长公主沉了声“忠勇侯府谋朝篡位,他日问鼎天下,不还是一家一姓的天下。”
“不过是从秦姓换作谢姓罢了。”
“老夫人,既推心置腹一谈,就休要再说这些空洞唬人的大话。”
谢老夫人轻叹一声,笑着摇摇头,先是将谢脩的信重新放回木匣子,旋即给永昭长公主斟了盏茶“喝茶缓缓情绪吧。”
“老身不屑于下毒的。”
“殿下,老身只能保证灼儿会是心怀大义,勤政爱民的仁君。”
“最起码,灼儿能给天下百姓休养生息之机。”
“若是灼儿的儿孙争气,江山社稷自可传承下去。如若不争气,自会有新的义士揭竿而起,循环往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