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顾荣从未见过谢灼着红衣。
很新鲜。
也很勾人。
真真像是夜雪初霁冷月无声下,寒水自碧的桥边两岸秋开遍了红芍药。
这种惊艳,一眼万年。
顾荣心想,她能记这一眼一辈子。
一块冰,有了明媚的喜怒哀乐。
“荣荣,你我是夫妻了。”谢灼握着喜秤的手微微颤抖着。
顾荣垂下眉眼。
没来由的有些羞赧。
是夫妻。
是她心软的男菩萨。
“我很开心。”
“很开心。”
谢灼一次又一次地用最朴实无华、最简洁的话语反复表达着自己的喜悦。
如果不是剖出心来会死人,谢灼真真想亲手把心捧给顾荣。让顾荣知道,人心也可信。
顾荣敛起羞涩,白了谢灼一眼“大乾可没有哭娶的习俗。”
这一眼,满是娇嗔。
“待会儿,若是你红着眼眶出去招待宾客,我保证,明日一早你不喜我的流言定会传遍上京的大街小巷。”
“届时,我就不得不接受旁人或同情怜悯或嫌弃鄙夷的眼神了。”
谢灼欲盖弥彰“我没哭。”
“是……”
“是……”
谢灼嗫嚅了良久,才唤出那句娘子。
“是娘子穠艳逼人,晃到了眼睛。”
顾荣笑道“周少卿真真是教会了你不少东西。”
谢灼:……
就不能是他好学,自学成才吗?
“去吧。”
顾荣不再揶揄谢灼,挥了挥手,说道。
谢灼:什么流传千百年的风俗!
大婚之日,就该从头至尾守着自己娘子才是!
在一生仅有一次的日子里推杯换盏上,简直就是可耻的浪费!
希望来赴宴的宾客们识趣些。
“我让厨娘们备好了吃食,你饿的话先用些,不用顾及喜娘仆婢们说的什么不得用膳的话。”
“今日起,你就是忠勇侯府的当家主母。”
在大乾,大婚当日,除了哭嫁外,新娘子也不得用膳。
意在表达对父母兄弟的不舍。
顾府算是顾荣的家吗?
岳母在世时,算。
但后来,不算。
顾荣挑挑眉“不严格遵循大婚的规矩习俗,以防不吉利了?”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谢灼道“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下,谢灼也没有当即转身离开,而是指尖搓着袖口,一下又一下,别别扭扭道“你……”
“你能不能唤我声夫君。”
第283章 谢灼,你耍诈
顾荣微微一愣,不禁掩嘴而笑。
谢灼真真是越发可爱了。
对,就是可爱。
谁能料到,一向矜持傲然清冷疏离的谢小侯爷,有朝一日竟会与“可爱”二字如此相得益彰。
在顾荣温柔而深情的目光注视下,谢灼那如玉般的面庞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堪比烛台上硕大的龙凤喜烛。
谢灼手足无措,偏生又执拗的想听一句。
于是,屈膝半蹲,仰起头,眼巴巴的望着顾荣。
此时,不言胜万言。
在这样的眼神下,顾荣唯有缴械投降这一条路可选。
“夫君。”
温温柔柔的声音中浸润着羞涩的紧张。
一张艳光四射的脸,也爬满了红霞。
谢灼感到自己的内心仿佛被甜滋滋的蜂蜜水填满。
轻轻摇晃,仿佛能听到天籁之音。
声音清脆悦耳。
感觉柔软而舒适。
怎么办!
更不想去筵席上应付宾客了。
谢灼磨磨蹭蹭,好似看不厌一般。
顾荣估摸了下时辰,笑道“快些去。”
谢灼心不甘情不愿起身,一步三回头,“咚”的一声撞在了门框上,捂脸尴尬离去。
顾荣忍俊不禁。
宴寻:没眼看,着实没眼看。
青棠:姑爷是不是太痴憨了些。
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人,沾染了世俗红尘后,真真是一发不可收拾。
待谢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顾荣便吩咐青棠取下她那高耸发髻上既复杂又沉重的凤冠、珠钗和步摇,随后简单地挽了一个相对日常且松散的发髻。
是真的很重很重。
压的她的脖子又酸又疼,仿佛是那摇摇欲坠的果实,悬挂在颤抖的树枝上,随时可能因枝断而坠落。
青棠暗暗嘀咕。
大婚之日,小姐有紧张但不多。
仅有的紧张,还是在面对谢小侯爷时才会流露。
不一会儿,侯府的侍女们携带着琳琅满目的佳肴陆续进入,迅速摆满了整张紫檀木桌。
疲累了一整日,顾荣虽腹中空空,但食欲平平。
稍用了几口,就放下了食箸,漱口盥洗后,慵懒的斜倚在软榻上,轻轻摇动着团扇,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廊檐下轻轻摇曳的薄纱灯笼。
随着目光的凝视,困倦逐渐袭来,双眼不由自主地合上了。
早已接到指示的喜娘和仆人们小心翼翼,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静候在廊檐下。
忠勇侯府。
前院。
灯火通明,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敬酒者络绎不绝。
谢灼眉眼含笑,来者不拒。
宾客们咋舌不已,受宠若惊。
这还是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谢小侯爷吗?
看来,谢小侯爷对这门亲事不是一般的满意,更不是普普通通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是真真的倾慕心悦。
渐渐的,在座的宾客心中有了计较。
日后,得吩咐府中女眷对顾大姑娘敬重些,再敬重些。
不是,该称忠勇侯夫人。
只差陛下一道正式的圣旨,顾大姑娘就会成为整个大乾最年轻的一品诰命夫人。
一步登天。
周域手持白玉酒壶,目光略显朦胧,缓步走向谢灼,轻轻耸动鼻子嗅了嗅,带着戏谑之意轻声啧啧两声,意味深长地说“谢灼,你耍诈。”
纯粹的假喝。
谢灼手中的酒壶里装着的定是清冽冽的水。
谢灼颇为嫌弃的后退两步,生怕沾上周域身上几乎要被美酒腌入味的味道。
大婚之日,酒气熏天,甚是不妥。
他不能给顾荣留下一丝一毫瑕疵印象。
今日,他唯一要饮的酒,就是与顾荣的合卺酒。
周域站定,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心底掠过一丝明了。
“敬你一杯。”
“贺你大婚之喜。”
谢灼像模像样的斟了盏清水“多谢。”
仰头,一饮而尽。
“听说沈五娘离开吴兴,前来上京了?”谢灼看似不经意地询问,“你和沈五娘少时便定下婚约,本应早日完婚,但时光荏苒蹉跎良久,沈五娘如今已是二九年华。”
“在大乾,二九年华仍待字闺中的女子少之又少。”
“眼看着便要入秋,又是一年过去。”
“还不计划合算吉期,成婚吗?”
谢灼与周域交好,却很难认同周域在感情一事上的所作所为。
周域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这是在催婚吗?”
“我的婚事并不急迫,如果沈五愿意等待,那就继续等待。”
“如果沈五不愿意等,那么就解除婚约,从此各自婚嫁,互不相扰。”
谢灼蹙眉,觑了眼似有些醉意上头的周域。
这话说的好生轻巧。
他清楚周域和沈五娘婚约的来龙去脉。
当年,周域四方游学,历经吴兴,恰逢花朝节灯会,兴之所起,一人猜遍了整条街的灯谜,赢下了最精致华丽的灯笼。
正值豆蔻年华的沈五娘,那一年被选为花神。
乘花车,赏花灯,赐福瑞。
周域将赢下的灯笼随手递给了沈五娘,挥一挥衣袖,扬长而去。
送者无心,收者有意。
沈五娘一颗芳心自此落在周域身上。
吴兴沈氏乃世家望族,沈五娘又是沈氏长房的嫡女,金尊玉贵。相比较而言,周家虽是官宦之家,周域年少有为,但家世算不得显赫。
得知周域蒙五娘垂青,周老夫人毫不犹豫同意了亲事。
周域尚在外游学未归家时,就莫名其妙多了个未婚妻。
许是最开始的被强迫感,致使周域对沈五娘冷冷淡淡。
哪怕后来周域进士及第,短短数年屡次升迁,年纪轻轻官至从四品大理寺少卿,拥有了被吴兴沈氏侧目的资格,但那股子别扭依旧如影随形。
因而,婚事便一拖再拖。
谢灼敛起心中的思绪,淡声继续道“那沈五娘的堂妹们怕是要先她一步出嫁了。”
周域灌下一大口酒,微微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似乎有一种情绪迅速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