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照灼_蝉不知雪【完结】(176)

  他知道,陛下自然也心知肚明。

  所以,必然还有下文。

  “杖刑减半。”

  贞隆帝到底有些怵御史台的言官。

  你一言,他一语,就像荒野坟茔的树杈上立着的乌鸦秃鹫,进谏起来没完没了。

  一言不合,就叫嚣着撞柱死谏,名垂青史。

  要他说,就是高祖定下的规矩太给这些言官脸了。

  硬生生在至高无上的皇权上套了层枷锁。

  美其名曰,畏则不敢肆而德以成,无畏则从其所欲而及于祸。

  李公公起身,躬身离开。

  登闻鼓前。

  行刑的内侍搬来长凳,规规矩矩请顾荣俯身。

  杖刑,是很有讲究和门道的。

  李公公瞧了眼谢灼,脚尖微微张开,内侍们见状,便已知系该如何上刑。

  着实打而非用心打。

  这是要网开一面的意思。

  外重内轻。

  瞧着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却不伤筋骨,更不会有碍性命,卧床静养些时日就好了。

  十五杖。

  谢灼并未遗漏李公公那充满深意的目光。

  他亦洞悉了李公公的暗示。

  然而,在亲眼目睹行刑的内侍高举那由栗木制成、外裹铁皮的廷杖,铁皮上排列着密密麻麻、整齐划一的尖刺时,依旧无法抑制内心的不忍,情不自禁地喊出“慢着。”

  “世人常以三从四德规束女子。三从,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顾大姑娘尚待字闺中,是未嫁之身,本该从父。”

  “但其父既劣迹斑斑,又是此次告御状的被告,不得从。”

  “本侯与顾大姑娘乃太后赐婚,不日将完婚。”

  “从本侯,也未尝不可。”

  “她的杖刑,本侯代为受领。”

  “为表绝无不忠、不敬、不孝之心,本侯愿承廷杖三十。”

  “行刑吧。”

  内侍们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齐齐落在李公公身上。

  李公公略作思忖,颔首应允。

  说到底,陛下就是想出口恶气而已。

  “还不扶顾大姑娘起来。”李公公挑眉,吩咐道。

  顾荣蹙了蹙眉。

  三十廷杖换十五廷杖,属实不值。

  然而,她不得不承认,在周遭狂风暴雨肆虐之际,谢灼给予了她最坚实的庇护。

  洒落的阳光映照着谢灼的眉眼,比她无数的金银珠宝更加璀璨,更让她心动不已。

  黑暗中踽踽独行,好在这世间真真有心软的菩萨。

  心若庭院,庭有枇杷树,今已亭亭如盖也。

  寒光闪闪的廷杖,一次又一次地被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落下。

  一声声压抑的闷哼,透露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鲜血一滴滴地渗透衣袍,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顾平徵和陶兰芷,怎配让谢灼受伤流血。

  顾荣的手,不自知的紧紧蜷缩着,目光片刻不移的看向谢灼。

  她不知,她和谢灼的感情算什么。

  惊鸿一瞥的怦然心动。

  还是涓涓细流的温情。

  但,她知,开花了。

  不是春生秋落的花。

  是绵延不绝,横亘四时,永开不败的花。

  她想,谢灼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花匠。

  有着世间最会爱人的心。

  南子奕渐渐敛起了玩世不恭的小霸王模样,低语“我不如他。”

  “这算是母亲口中的情爱吗?”

  南子奕不禁自问,如果遭受刑罚的是女侠,他能否毫不犹豫地加倍承受那些苦难?如果女侠深陷流言蜚语的漩涡,他能否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身边?

  好像不能。

  他给予的慷慨,是他不缺的。

  他的随心所欲,是有父兄托举的。

  可他,只是想做个大侠,想娶女侠为妻啊。

  南子奕,越来越迷茫。

  明御史默默在心中肯定,算有担当。

  顾荣也不算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等等,乔吟舟什么时候来了?

  明御史的眼神在乔吟舟和谢灼之间打转。

  此局,谢灼胜。

  在人群中,乔吟舟身着一袭青色的对襟长袖衫,宛如一座静默的青山,永远不会喧哗。

  他紧锁的眉宇,仿佛缭绕着山巅之上那朦胧的云雾。

  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更窥不透他的心事。

  乔吟舟也不知自己在看谁。

  看谢灼。

  亦或者是在看顾荣。

  他与顾荣昔日的婚约,宛如被风吹落的树叶,沉入茶水之中。一旦拣出,便不留任何痕迹。

  第227章 来自情敌的肯定

  他不如谢灼坚定,也不如谢灼勇敢。

  谢灼的家世,更在他之上。

  却没有让顾荣受一丝一毫的刁难。

  不知为何,乔吟舟的思绪又飘回了五年前,那时顾荣在乔府的花厅中,以一种倔强而清冷的姿态,退回了那枚莲鹭花纹的玉佩。

  他想,如果那时,他能坚定的重新将莲鹭花纹玉佩系回顾荣腰间,能勇敢的站在顾荣身前,挡住母亲视线里的轻慢,他或许也会有机会的。

  总归是他之过。

  顾荣值得最一往无前的爱意。

  他退缩过。

  所以,他不配。

  谢灼很好。

  这是来自他这个情敌的赞许和敬意。

  此时此刻,顾荣全部的心神皆凝于谢灼一身,没有看到这双氤氲缱绻的眼睛在人声鼎沸中,泛着水光。

  遥遥的,水盈盈的看着她。

  反倒是始终注意着乔吟舟的明御史,将乔吟舟所有的悔意、不甘、释然,尽收眼底。

  明御史心底的好奇噜噌上蹿。

  三十廷杖结束。

  殷红的鲜血浸透了素色的衣袍,染红了包裹着铁皮的廷杖,血滴沿着长凳滴落,溅在地上,如同绽放的花瓣。

  “可否面圣?”谢灼仰起头,固执的望着李公公。

  李公公于心不忍,但面上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自然。”

  旋即,视线看向顾荣,缓缓道“顾大姑娘,请。”

  谢灼苍白着脸,轻笑道“去吧。”

  “放心大胆的去。”

  顾荣只觉鼻腔酸涩,脸颊一片潮湿。

  明明想要搀扶起谢灼,眼泪却先一步砸在谢灼的袍袖上。

  “顾荣,得偿所愿之期,莫哭。”

  谢灼目送顾荣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长的宫巷。

  乔吟舟上前,郑重其事的朝着谢灼拱手作揖,轻声道“谢小侯爷,乔某甘拜下风。”

  “由衷希望谢小侯爷,从一而终,且莫负初心。”

  谢灼强忍着疼痛,故作云淡风轻“甘拜下风?”

  “勉强算你有自知之明。”

  冷汗涔涔,淋淋漓漓,给这份云淡风轻添了些许狼狈。

  乔吟舟伸出手,垂眸含笑“能起身否?”

  “当然。”谢灼不悦地瞥了乔吟舟一眼,毫不客气地搭上他的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听闻,二皇子与令表妹好事将近?”

  提及此事,谢灼沙哑的声音里蕴着微不可察的嫌弃。

  他早就吩咐属下提点过乔老太师和乔吟舟,偏生乔家爷孙拖泥带水优柔寡断,以至于二皇子算计得逞。

  清流乔家,委实不适合趟夺嫡的浑水。

  乔吟舟皱皱眉,不加隐瞒“叶表妹绝食,以死相逼,姑母受惊哭成泪人儿,跪着求祖父成全叶表妹和二皇子殿下。”

  “祖父训斥过,劝阻过,皆无用。”

  “叶表妹到底是叶家女,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母和姑丈拗不过叶表妹,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其自然。”

  谢灼敛眉。

  他终于知道,他为何能后来者居上了。

  不只是因为他又争又抢,也因为乔吟舟性情里的避让和软弱。

  他承认,乔吟舟是端方君子。

  持身以正,克己慎独,守心明性。

  但,过于君子了。

  自身坦坦荡荡,不欺暗室,卑以自牧,便觉得世上之人皆如己身。

  想来,乔吟舟定信奉,人性本善。

  “乔吟舟,乔家人丁稀薄且家规森严,日日三省己身,两袖清风,是真真正正的清流。”

  “叶家则不然。”

  “叶家看似以风骨傲然著称,但实际上……”

  谢灼轻啧一声,意味深长。

  顿了顿,继续道“叶怀璋在外置办了两处宅子,养了两房外室,一处在礼静巷,一处在洒金巷。”

  “礼静巷的那位是奉恩公夫人的远房表侄女。”

  “膝下已有一子两女,前月,长子刚过四岁生辰。”

  “洒金巷的那位,是吏部郎中相赠的扬州瘦马。”

  “你还觉得,叶怀璋是拗不过令表妹吗?”

  “乔吟舟,当断则断。”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宅斗文 甜宠文 蝉不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