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淅淅沥沥,雅间里静谧的不像话。
门外传来的响动,悄然打破了室内那粘稠而温热的宁静。
发须皆白的老监正,捋了捋如霜如雪的胡子,一本正经嘀咕“老道是不是来的不合时宜?”
原来,谢小侯爷的红鸾星动应在顾平徵长女身上。
老监正的目光移向顾荣,下意识的相面。
长长的眉毛一颤一颤,旋即越皱越紧。
果然,学无止境。
他以为自己无面不可相无命不可算时,又遇到了顾大小姐,当头一棒,让他看清了现实。
骄傲自满要不得。
他看不清也看不透顾大小姐的命数。
要知道,他之所以欠谢小侯爷人情,是源于两年前一时技痒又嘴贱,做出了大乾四世而亡的预言。
贞隆帝,是大乾的第四任君王。
说的直白些,贞隆帝会成为亡国之君。
先不管他预言是否准确,单就这句话,就足以让贞隆帝要了他的命。
是谢小侯爷竭尽全力游说贞隆帝,保下了他的命。
他是真真看出了亡国之相。
他窥的见国运,却窥不透顾大小姐的命。
倒也是稀罕。
老监正心底冒出浓浓的趣味,恨不得当即将顾荣带回道观,日日守着,早日堪破谜题。
谢灼察觉到老监正不同寻常的眼神,轻咳一声,声音清冽暗含警告“道长请坐。”
老监正心一凉。
谢小侯爷的红鸾星动,他的确不好下手。
老监正遗憾的叹了口气,依言坐下,不死心道“顾大姑娘。”
顾荣正襟危坐,等待着下文。
“老道道号无为子,上任钦天监监正,现任清风观观主,知天文晓阴阳,趋吉避凶不在话下。”
“顾大姑娘可愿入我道门,修道法自然。”
顾荣嘴角微微抽搐,睨了谢灼一眼,无声询问。
这是搞哪一出?
谢灼接收到顾荣的眼神,薄唇轻启“无为子道长如此神通广大无所不精,可曾算到两年前的死劫依旧如附骨之蛆,并未有一刻真正消失。”
言外之意,活的不耐烦,可以不活了。
老监正死心了。
他只是知天文晓阴阳,没有得道飞升,也没有修成死而复生的神通。
谢小侯爷要他今日死,他绝对活不到明日。
某种程度上,谢小侯爷也是活阎王。
顾荣:活阎王?
老监正继续捋着胡须“老道也是惜才。”
顾荣和稀泥道“晚辈虽不能入道门,但可以捐些香火钱。”
“清风观需要香火吗?”
顾荣有些不确定。
顿时,老监正笑成了一朵花“需要需要。”
“老道代清风观上下谢过顾大姑娘得慷慨美意。”
“不知顾大姑娘欲捐多少?”
直白的问话,让顾荣头皮发麻。
顾荣默默得伸出了一根手指。
老监正眼睛一亮“一千两吗?”
顾荣磕磕绊绊“也……”
“也可以。”
她本来想说一万两的。
金银有价,人脉无价。
“清风观上上下下都会记得顾大姑娘的善良。”
谢灼“清风观上下不是只有你一人吗?”
第147章 不如怜取眼前人
老监正面不改色,没有丝毫被揭穿的窘迫,一派高人风范道“谢小侯爷,正所谓话不说透,事不做绝,势不用尽……”
"那本侯代你恳请陛下恩准你广纳道门子弟,以壮清风观之威仪?"谢灼一脸肃穆地反问道。
此言一出,仿佛瞬间扼紧了老监正的咽喉。
他是因口出狂言触怒贞隆帝,险些丧命。
贞隆帝就是疯了傻了,从皇位上跳下去,也绝不会允许他有薪火相传的心腹。
顾荣:看出来了,老监正人老心不老。
顾荣左看看老监正,右看看谢灼,决定和稀泥。
从袖中取出一张价值千两的银票,双手恭敬地递至老监正面前,言道“观主海涵,晚辈久居深闺,见识浅薄,竟不知清风观所在何方,故恳请观主代为供奉香火,以表晚辈之虔诚之心。”
能用银票解决的问题,通通不算问题。
老监正眼睛亮晶晶,很是接地气的搓了搓手接过银票“顾大姑娘,大善也。”
天可怜见,他的日子过的属实清苦了些。
搞清楚,他是随心所欲的道士,不是一板一眼的苦行僧。
“观主过誉了。”顾荣谦逊道。
老监正乐呵呵的收起银票后,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搭上了顾荣的脉搏,幽幽开口“顾大姑娘情志不调失眠多梦,宜舒缓心境。”
“道家讲究无为而治,顺其自然。”
“得之坦然,失之淡然。”
“过于执拗,劳心伤神。”
谢灼先是睨了老监正一眼,旋即垂首敛眉“得之坦然失之淡然后,还有句争其必然。”
“待顾大姑娘得偿所愿后,自可舒缓心境。”
老监正缩回手,心中暗啧一声,这就护上了?
有的人啊,不碰情爱则已,一碰便一发不可收拾。
谢灼在佛寺清修十载诵的佛经,怕不是假的。
顾荣不动声色“执拗还有一种说法,是不忘初心。”
她的初心,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是护小知长久无恙。
怎是执拗呢。
那分明是她重活一世的价值。
老监正的眼神不断在顾荣和谢灼之间打转,无奈摇摇头。
一物降一物,谢小侯爷是心甘情愿的甘拜下风。
顾荣敢杀人放火,谢灼就敢递刀望风。
谢灼:老监正什么眼神?
看他,仿佛是在看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谢灼微曲手指,轻敲案桌边缘,沉声道“老道士,注意分寸,莫要再现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的悲剧。”
“说正事吧。”
老监正闻言,眼底掠过一缕悲怆,苦笑一声“谢小侯爷是懂一针见血的。”
“言归正传。”
“敬请顾大姑娘详述令慈的生辰八字,及仙逝与安葬之确切时日,以供老道参详。”
顾荣烂熟于心。
老监正眉头紧锁,一番掐算后缓缓道“下月十九,实为黄道吉日,适宜行入殓、移柩、破土、启钻及安葬之仪。”
“除却下月十九,八月庚寅,也是难得的移柩安葬吉期。”
顾荣不假思索选择了下月十九。
八月,终归耽搁太久了。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耐心跟顾平徵和陶姨娘周旋了。
其实,她觉得下月十九也有些迟。
可,到底是重新安葬母亲,修缮陵墓,置办金丝楠木的棺椁都需要时间,敷衍不得。
下月十九便下月十九吧。
且让顾平徵再做几日东山再起的美梦,正好趁此机会,见缝插针撬开顾扶曦的嘴。
“下月十九。”顾荣果断道。
随后,顾荣又掏出两张银票“迁坟下葬事关晚辈亡母九泉之下的安宁,尤为重要,理应给观主的酬金。”
老监正:这银票赚的也太轻松了吧!
轻松到他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观主收下吧。”
“这是观主该得的。”
老监正偷偷觑了谢灼一眼,不着痕迹的观察谢灼的神色。
他到底能不能收?
谢灼别过头去,不言不语。
这一幕落在老监正眼里就变成了沉默等同于默许,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缝儿“顾大姑娘,您太客气了。”
他不想做清风观观主了,他更想做顾大姑娘的马前卒,隔三差五替顾大姑娘测测祸福吉凶,等着领赏。
可惜了。
他生,顾大姑娘未生。
顾大姑娘生,他不仅老,还朝不保夕。
老监正面露幽怨“顾大姑娘,老道与顾大姑娘相见恨晚,但愿来生的缘分能来的早一些。”
顾荣和谢灼不约而同,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谢灼直截了当“老道士,你今日还未擦拭供奉的三清像,也未洒扫道观的前后庭院。”
当年,虽然,贞隆帝在谢灼的劝说下饶了老监正一命,但也绝不会容许老监正活的潇洒滋润。
清风观,便是一座寂寥无声的牢狱。
荒凉,僻静。
更是明言,老监正需日日尽心侍奉祖师。
老监正一脸看怪物的眼神看向谢灼,伸出细长的手指,指着窗牖外的雨幕“雨天,你让老道洒扫道观?”
“谢小侯爷,你在口出什么狂言。”
紧接着,自顾自斟了盏茶,咕咚咕咚喝下,撇撇嘴“明前茶?”
“老道的命已经很苦了,所以更偏爱后感平和的雨后茶。”
“顾大姑娘。”老监正回味了下茶香,再次看向顾荣“老道曾听闻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