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圣人有言:‘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汝画。’【注2】”宋初夏看着他,一针见血道,“也许你就是这个问题,并非能力不足而半途而废,只是你的心魔,给自己画地为牢。你,承受不起失败。”
第一回院试不过的原因可能有很多,许是准备不足,也许是发挥失常,但后面屡屡不过,就是他不能直面失败,跌倒了一次便有了阴影,再也爬不起来。
宋怀远听完这番话,登时像失了魂儿似的,那一瞬,他差点以为女孩儿的眼睛能穿透时光,看到他狼狈的从前。
当年他第一回参加院试,因过于紧张,忘记了院试规矩,把名儿写在了试卷上而不是专门的浮票上,叫书吏一顿斥责。那一场考试都没发挥好,结果自然没过,也让所有看好他的人失望了,打那以后,他便有了压力……
宋怀远哆哆嗦嗦地站起来,随后夺门而出,狂奔在暮色消散前最后一刻,很快便不见人影。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汉·刘向《说苑》
意思是:少年时爱好学习,就像在早晨温和的太阳光下学习;壮年时爱好学习,就像在中午的太阳光下学习;老年时爱好学习,就像点燃蜡烛,照起亮光来学习。点燃蜡烛照起亮光行走和在黑暗中行走哪一个更好呢?
2:出自《论语·雍也篇》
意思是:能力不够是到半路才停下来,现在你是自己给自己划了界限不想前进。
渣爹是我比较想塑造的一个人物,后期还会有一些戏份,所以这里着墨多些。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八月院试
◎胜利就在眼前。◎
人跑没了之后, 徒留宋初夏独自站在课室里,风中凌乱。
她揉了揉眼睛,恍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看来实话说得太过也不好。”她自言自语道。
“我倒觉得二姐说得极好。”
忽的有一道稚嫩的男声响起, 宋初夏转头看向门外,见是江澈笑意浅浅地走进来,看着她道:“若不是有人点醒他,恐怕此人这辈子都无法迈过这道坎。”
无法冲破自己给自己设的限, 便一辈子都只能当只缩头乌龟, 躲在壳里无能狂怒,那这样的人还有什么用?
宋初夏“啧”了一声, 道:“子非龟, 焉知龟之乐?况且他要当王八就当,关我什么事?”
江澈笑意更深:“自然关你的事,因为你是最好的夫子。”
这娃儿贫嘴功夫日渐长进, 宋初夏被他一噎,旋即毫不客气地赏了他一记爆栗,道:“非礼勿听,偷听实非君子所为!”
……
这次谈话之后, 宋怀远再没提过不想参考一事, 宋初夏也再没多说别的,埋头备考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考期将至。
八月初二,天高云淡,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再次来到江陵府城。
秋日的府城繁华不减春时, 府学宫门前天没亮就挤满了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翁, 也有不到十岁的髫年稚童, 虽神色各异,但皆垂首屏息,静候学政他老人家的到来。
只有童生才有资格参加院试,但并非只有今年的童生可以参加,往年考得童生的学子只要一日没过院试便一直都有机会参考。
正如宋怀远那般。
但也并非所有考过童生的学子都会选择立即参加院试,也有部分因着诸如年纪小、没把握或者其他缘由,从而暂且放弃今年院试,是以到最后全荆湖北路的参考人数倒和这一届童生人数差不多,拢共千人左右。
等候片刻,众人耳边就传来了马蹄“踢踏”声,只见学政骑着高头大马亲临,一身官服熠熠闪光,好不威严。
宋初夏作为今年院试的评卷人,勉强也算得半个学官,跟在一众州县官员身后,不声不响也格外扎眼。
学子们纷纷抬眼瞄向她,心下无不惊涛骇浪——早就听闻今年有位女评卷官,却不成想,竟是一个年纪这样小的女娃娃!
在场有些年纪大的考生当她爷爷都绰绰有余。
宋初夏见大伙儿都看她,遂嘻嘻一笑,朝众人大方招手。
人群顿时响起一阵哗然。
被抢了风头的傅学政不由重重一咳,瞪她一眼,才扫过众学子,扬声道:“祭孔庙——”
众学子这才重新垂首屏息,由学政和一群官员带领着前往孔庙祭拜。
孔庙里夫子像面容肃穆而不失慈祥,众人亦神色虔诚,一步一躬身。
祭典流程繁琐,一套走下来已近傍晚,宋初夏拖着腰酸腿疼的身子回到客栈。
刚进大堂就见到两个男人正大眼瞪小眼。
“老不羞的!半只脚进棺材了还来跟娃娃们争?”方德生拿眼斜他,阴阳怪气道,“哪像我家宏哥儿,小小年纪就要成秀才哩。”
宋怀远冷哼一声,毫不相让道:“老骥伏枥,总好过某些人四方棒槌似的笨脑瓜儿,连个想头都没有。”
居然敢讽刺他笨?方德生登时大怒,冷不防却见宋初夏走了进来,遂瞪宋怀远一眼,转身离去。
“今晚我做东,去城里最大的酒楼吃,谁跟我?”言下之意不会跟宋怀远一块用饭。
学生们都累得不行,接下来几天还要在府学听学政讲经几日,哪里还有这个心思去胡吃海喝,纷纷摇头。学生们不愿去,长辈们自然也不想凑这个热闹,毕竟又不是人人都同这俩人一般稚子心性,瞪着双斗鸡眼谁也不服谁。
宋初夏眸子一亮,连忙应声儿:“我去!我跟他不是一伙的!”一手指着宋怀远,端的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方德生心里头有些犹豫,他还是有些介怀这丫头和那厮是父女,总觉得珍馐进了她肚子就跟进了那厮肚子里没差,亏得慌。但眼瞅着只有此一人声援他,便唯有笑眯眯地道:“走,吃最贵的去!”
*
连着三日的讲经和指导课程结束后,院试即将开始。
八月初十寅时,天色尚未明,府学宫前已经一派喧闹。
各县知县带领本县教谕和廪生站在集结的学子面前,叮嘱了一番这次院试是全路齐考,同为一县考生就是一个整体,全县荣誉扛在你们的肩头,必须要尽全力之类的话儿。
宋初夏不禁觉得好笑,虽说是全路一块考,但终究只是江陵府内的比试,何至于这么危言耸听?
便低声跟学生们嘀咕:“别听他瞎说,考得好不好都是自个儿的事,县里的荣誉就交给官老爷们扛去,千万别给自个儿太大压力。”
学生们闻言纷纷松了口气儿,心道还是咱们夫子贴心呐。
宋初夏又看向宋怀远,见他一脸凝重得跟即将奔赴刑场似的,不由撇撇嘴,道:“要弃考就现在走,省得等会儿考场上吓尿裤子。”
宋怀远被她说得面色涨红,撇过头去哼了一声,但一番调侃过后,那颗吊得老高的心总算放下了些。
他抬眸打量一圈周遭,直到看到几名头发花白却依旧精神抖擞的童生时,才收回目光。
其实他今年将将三十五,不算年轻,但在考生中也远远算不得老,他还有机会。宋怀远轻哼一声,在心里自我安慰道。
宋初夏摇摇头,这厮自从决定继续参加院试后,精神头是好了不少,但不知为何却变成了一只“哼哼”怪,有事没事都爱哼哼唧唧两声,跟村里的猪崽似的。
又眯着眼看向江澈,问道:“不会这次还是第二吧?就不能拿个案首给我长长脸么?”
说罢她捂着心口故作伤心状。
江澈摇摇头,笑道:“嗯,估摸还是第二名。”
见此人如此不给面子,连句好话儿都不说,宋初夏也装不下去了,点头道:“第二也不错。”不能给人压力,考完再找他算账。
说话间学政已经来到了府学门口,这意味着考生们该进考棚了。
天光从东边泄出一片时,府学宫前依次放响三响号炮,待巨大的轰鸣声尽,衙吏们举着写有各县童生姓名的牌子,以县为单位,领着众童生依次进入大门。
院试分正试和复试两场,考题内容依旧出自四书五经,但考试范围比前两次考试大一些,除了试帖诗、经义这些基础的,还会涉及到律法和策论。
而院试时,童生无需在答卷上写姓名,写上所在的座号即可,因为答题纸上有专门供填写姓名的浮票,考生揭下浮票自己保管,日后放榜,通过之人将通过这张浮票证明自个儿是本人。
从前宋怀远就是在这件事上出了茬子,被不耐心的书吏训斥一顿,虽然最后换了考卷重新作答,但到底影响了心态。
还是少年的年纪,在这样大的场合里难免紧张。
且院试还有一项严苛的规定——为了防止舞弊,每场考试中考生仅有一次移席机会,去喝茶或如厕,也就相当于一天只能挪动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