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府学子众多,故此府试录取前一百名,但仍旧前十为“甲等”,余下为“乙等”,只要过了这道,便算是童生了。
夏姐儿不由得想到宋怀远,十四岁考得童生,和这些孩子们的年龄相差无几,实属年少得志,只是不晓得为何院试屡屡不过。
从各县参考人数来看,最后考出五十名秀才,录取率不过百分之二三,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实不为过。
也难怪两位老爷这般忧心忡忡的。
但这回方秦二人学精了,再不说什么站门口的傻话儿,而是早就在附近的酒楼订好了包间,临湖赏景,还能一享府城珍馐。
一行人刚来到包间,外头就飘起了细雨。
宋初夏打开窗,雨丝和湖水汽薄雾似的漫至窗口,远处宝梵寺的高塔笼在烟雨中,如梦似幻,恍若世外仙境。
“今年的雨水真多呐。”秦觉叹了一声儿,将宋初夏从仙境拉回凡俗。
她合上窗,面上浮现忧色:“入夏了雨水自来就多,但这种天气于考生们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可不是嘛,坏天气也会影响考试发挥。众人莫不都赞同地点点头。
恰好此时酒楼小二送进来美食,排炽羊、西湖炙鱼、芦花鸡……端的是色香味俱全,如此众人只好怀着担忧大快朵颐。
*
好在为期三日的考试很快结束。
学生们这回倒感觉良好,许是经过上回县试的磋磨,练就了钢铁般的意志,从府学宫出来时个个神色轻松。
但这么多人在府城花销颇大,考生们即便不累也无心玩耍,一行人便商量着第二日打道回府。
方东家自然头一个表示赞同。
宋初夏却忽略冲她猛眨眼的方东家,提出了反对意见:“考试到底一番劳神,马上又舟车劳顿未免伤身,我们休息一日再启程罢。”旋即又扭头对方东家笑道,“尤其是方东家,眼睛不舒服就该多休息休息。”
众人听了觉得也有道理。
方德生这下不仅眼皮子抽,嘴角也跟着抽搐起来。
宋初夏遂怜爱地拍了拍他肩头,叹道:“方东家真的辛苦了,瞧瞧,都不成人样儿哩。”
众人转而看向方德生,默默地点了点头。
……
入夜后,瓢泼大雨突如其来,硕大的雨点拍打得窗户“噼啪”响,一道紫色的光电劈开漆黑如墨的夜空,随即带起惊雷炸响。
宋初夏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后,精神头大好,见时候尚早,便打算去找江澈拿题来看。
这回她依旧让江澈把府试的题默记下来,但不再让他每日都写给她,她也不赶着这几天做,拿了题回家后再找个时间做也差不离。
屋里亮着灯,但在门外敲了半天没人应声儿,宋初夏心里头咯噔一声,心道不会真就怕什么来什么罢?
门儿没锁,她猛地一把推开,只见小孩儿蜷缩在床角,被褥和黑发散乱成一团。
宋初夏几步走至床边,见他面色酡红,身子不住地颤抖,活像被暴雨打碎后零落在地的小白花。
和第一回见他时一模一样。
她忙伸手一探,果不其然——好烫!
作者有话说:
半架空江陵,科举揉杂宋明清,架空。
才发现收藏破千了,加更一章~
第74章 归程
◎注定无法平静。◎
又发烧了。
宋初夏有点无奈, 忙回房里翻箱笼,却只找出那味三物备急丸,她默了一瞬——这药治心腹胀痛还行, 退烧估摸不顶用。
正着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宋初夏猛地一拍脑袋。
差点忘了,如今她们身在府城,而不是还在夏江县乡下的小村庄里。
很快她便找来了村长, 两人利索地套好蓑衣, 就冒着大雨将人背去了附近还开门的医馆。
看诊的大夫摸过脉后,捋着胡子道:“若非你们送来得及时, 再晚些风寒便会侵入肺部, 到时可就不好治了。”
宋初夏点点头,记得几年前那回,这孩子正是因高烧拖了一夜才拖成风寒袭肺之症的, 在芝林堂治了老长一段时间才好将起来。
心下不由有些后怕。
大夫给扎了针,又煎了药喂下,江澈的高热总算退掉了。按大夫的吩咐人不必再留在医馆,带回去好生看顾, 只消明儿醒来没再起热便算好了。
一番折腾过后已近半夜, 回到客栈,三个人身上都沾了些湿,村长给江澈换了身干爽的衣裳,才带着满脸疲色叹道:“这人呐,一旦上了年纪, 身子骨再硬朗也熬不动喽。”
宋初夏顿时不乐意了, 叉腰道:“村长您分明正值壮年, 就说村里哪个小伙吃得住您一铁砂掌?”
说罢她还煞有其事地朝空气横劈一掌。
铁砂掌?没听过, 小丫头又看什么新奇的话本子了罢?村长如是猜测道,但到底给哄得心花怒放,乐呵呵地回了房就倒头大睡。
宋初夏倒还不困,在床前守着昏睡的病人,支起脑袋,兀自出神。
夜里雨势不减反增,隔着厚厚的墙砖雨声嗡嗡,忽的,床上之人发出了迷糊不清的呓语。
说梦话了?宋初夏回过神来,凑近了去听。
“娘、娘……”
呃,还是喊的“娘”,但显然不是在喊她娘。
宋初夏静静地盯着他,只见男孩儿眉头紧拧,睫翼轻颤,似是深陷梦魇,薄唇一张一合,反反复复喃的都只那一个字。
良久,宋初夏才长长地呼了口气儿。
江澈自打来到她们家,便成了家里的一份子,这孩子模样出色,又聪慧乖巧,家里人自然都待他极好。尤其林氏,虽不是自个儿亲生的,但也从未厚此薄彼,且她本就是慈母,对孩子们从来只怕给得不够。
可即便如此,她仍能感觉得出——其实他从未真正融入过这个家,也从未真正融入过小枣村。
他总是内敛的、波澜不惊的,笑意浅浅游离在人群之外。
她蓦地发现,这几年,这孩子似乎一直都很孤独。
大概也只有面对她时,才会展露出些许信任、依赖或是淘气……有了几分人气儿,像个真正的孩子。
呓语声停,男孩儿的眉头慢慢疏展开,呼吸渐趋平缓,像是又做起了美梦,唇角微弯。
宋初夏却越看越疑惑,忍不住朝他伸出了手,心想这小子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但不管这小脑袋瓜里装的什么心思,总归又多欠了她一笔,最好赶快念书成才,日后做了大官儿让她抱大腿,否则这债多得没法还清呐。
想到这宋初夏不禁嘿嘿一笑,指尖往那旋起的小梨涡无情一戳。
*
一夜大雨后城内清凉舒爽,正适合躲懒补觉。
方东家一大早就去嘱咐店家,让店家把饭食送到各人房里,今儿大伙儿不出门。宋初夏恰好撞见这一幕,不由在心里连“啧”好几声。
论起周到,当真是没人比得过方大东家。
方德生见她突然在身后冒出一颗脑袋,着实唬了一跳,捂着心口道:“姑娘昨儿不是没睡好?怎的起这么早?”他从村长嘴里听说了江澈的事儿,就知道那孩子看着细条条的忒不耐造,没在府试中途晕过去实属幸运。
宋初夏笑吟吟道:“天道酬勤,我若不勤奋些,老天爷怎会眷顾于我呢?”她可不是坐拥金山银山的土财主,生命不息就得奋斗不止呐。
方德生“嚯”地一声,故作惊讶道:“姑娘文曲星下凡,神童再世,也免不了要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宋初夏看他一眼,语气幽幽:“方东家,看在我俩交情甚笃的份上,真诚奉劝您一句。”
方德生心里头有个声音告诉他别听别听,奈何管不住一张好奇的嘴,脱口问:“什么?”
“神仙的事儿你少管。”她微微一笑。
随后便转身,昂起高贵的头颅扬长而去。
……
回到房里,宋初夏把这次府试的题拿出来,铺展在桌上,执笔沾墨便开始作答。
她的确在勤奋,也笃信天道酬勤。
虽然宋初夏自觉上辈子也不是老抱咸鸭蛋的学渣,这辈子非要和卷子过不去,但每每拿到卷子,她还是禁不住手痒痒,不写不行。
而且这回她想加速,试试能不能用一天时间来把三天的试题答完,毕竟挑战自我也是乐事一桩。
江澈那娃儿一早就醒了过来,宋初夏虽然一夜都没怎么睡,但见他病好了,困乏顿时消了八分,如此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找点事儿来做。
与其指望抱旁人的大腿,倒不如自个儿奋发图强,起码不愁饿死。
不过一夜,宋老师的想法就已天翻地覆。
半句不提今早一睁眼,眼前赫然杵着一人,乌发披覆之下隐隐约约露出半张没有一丝血色的白面,形如鬼魅,还以为诈尸,叫她魂都给吓去一半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