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田野旁，田间稻谷高窜，接天连地的淡黄泛青映入眼帘，三三两两的庄稼汉子在地里久久地弓着脊梁，无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紧接着，他又行至熟悉的百年大树头前，发现此处依旧村民扎堆，交谈声热火朝天。只是纷繁树荫下摆着的却不再是熟悉的关扑摊子，响起的也不再是熟悉的犯毒瘾似的嘶声吆喝。
宋怀远不由得驻足凝望。
春花自从给村里人开过课后，就在乡亲们心里头树起了高大的“蚕师”形象，加上她又不断在夏姐儿处进补，知识储备日益丰厚和专业，如今仍能时常在大树头底下开桑蚕茶话会。
有道是“三人行，必有我师”，村里人没那么多计较和规矩，谁家有真本事就跟谁讨教，是以连村里养了几十年蚕的老蚕娘都会来听春花唠两句。
她们懂的多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而春花从夏姐儿那里学来的是专业又新奇的理论知识，只有这二者相结合，才能让小枣村桑蚕养殖真正起来。
此时有位没抢到杂交蚕种的娘子趁机问道：“春花丫头，我家也用三眠蚕和四眠蚕杂交，可出来的蚕种模样咋跟大伙儿的不一样呢?”
还有这回事儿?春花忙凑过来，仔细问了那娘子几句，才了然一笑道：“因为，你弄错了!”
娘子纳闷，她特地从江南客商那里进的四眠蚕，怎会弄错?
春花老神在在地道：“杂交可不是随随便便弄的，需要早雄配晚雌，也就是说，得挑三眠雄蚕做爹，搭配四眠雌蚕做娘，才能培育出优良的后代呐。”
那娘子挠挠头，面色古怪地盯着春花，这丫头不会胡说一通诓她吧?家里可再也损失不起一批蚕种了。
春花却不生气，反而掷地有声地道：“夏姐儿说了，这是书上写着的!书上写的还能错了去?”
宋怀远听得微微愣神。
他虽不懂养蚕，但也勉强听得懂春花的话儿，端的是有理有据，相当专业。村里人什么时候大兴养蚕了?男耕女织，从前不都是妇人们作为副业随便养养的么?而且那胖乎乎的丫头还说这是……夏姐儿教她的?
旋即他甩了甩头，转身离去。
前头隐约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清脆读书声，宋怀远心下一奇，不由加快脚步朝前走。
只见一名约莫十岁出头的少女带着四五岁左右的小弟坐在门前石阶，少女手里捧着一本《千字文》，指着上边一字一句地教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是《千字文》的第一句，显然女孩子才开始教。
年幼稚童念起书来还有些大舌头，但也乖巧地跟着一字一句道：“天地圆环，宇宙红花。”
少女“噗嗤”笑出声，点点弟弟的头道：“毛蛋的二妹只比你大半岁，都会念十句了，你还一句都念不利索。”
男童嘻嘻一笑，抱着少女撒娇道：“二姐姐，明年我肯定会念得比她厉害的，以后还要跟夏姐姐读书去。”
少女再次一笑，屋里却传出妇人的喊声：“二丫，该给你爹和大姐送饭去哩。”
少女应声儿，再合上书，把弟弟抱进了屋里。
宋怀远木然的脸动了动，神色复杂，如今村里的小孩儿不成天见地抓虫子、玩泥巴，而是痴迷读书识字了?
且不说，怎的人人嘴里都提起“夏姐儿”，他的傻女儿，何时能教人养蚕读书了?
他恍惚记得只教过她一夜念书，至于具体教了些什么，还真记不清了。
他再次甩甩头，抬脚往前，只是没过百步，就听到了响亮整齐的朗朗读书声。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注2】
秋日气温舒爽，见院前两名壮汉正伴着读书声美美梦周公，宋怀远轻手轻脚地踏进去，抬头便看到龙飞凤舞的“寸金堂”三字木匾。
寸金堂?村里竟有学堂了么?
他不由得有些诧异，遂揉了揉糊满眼屎的眼眶，掀开眼帘朝堂里看去。
学生们读书声甫一停下，宋初夏就扬起手里的书册，问道：“读过一遍，有谁能说说，秦秀才这篇文好在哪里?立意又怎么解?”
秦秀才是今年县试新出炉的案首，得了案首之名，接下来的府试和院试便无需再考，直接晋升为秀才，如此他的文章自然是不错的。
闻言，堂中学子不分男女，顿时议论纷纷，或激昂或淡然地赞赏或反驳，让宋怀远宛若置身年少读书时。
方锦宏捅了捅秦涛胳臂，打趣道：“秦秀才姓秦，你也姓秦，既是本家，也该你发表一番见解才是。”
秦涛呸了声，道：“姓秦的海了去了，难不成个个都是我本家?”
本家个鬼，他压根没听过这号人物!
宋初夏见他们闹得最大声，当即便点了秦涛：“那你来说说罢。”
秦涛“啊”的怪叫一声，旋即狠狠刮了宏哥儿一眼刀子。
学生们顿时一阵哈哈大笑，宏哥儿在笑声中偷偷跟石头递了个眼神，两人遂背挺得直直的，好整以暇地等着看秦涛表演，或者说，等着看秦涛出糗。
“‘明德’、‘亲民’、‘至善’，此为《大学》之三纲，亦是《大学》的‘道’……”秦涛答得略有磕巴，“秦秀才此文正是以此为立意，强调道德修养，劝上弘扬德行，使民众自新，从而、从而教化天下……”
“不错呀。”宋初夏赞道，“继续说下去。”他只解读了一半。
夫子的鼓励，让秦涛面上一喜，顿时生出了无限的自信，接着道：“秦秀才又以后文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相结合，阐述了自个儿科举求仕的抱负，正是为了践行此道。”
他洋洋洒洒一顿解析，越讲下去越顺，俨然已经吃透了这篇文。
宋初夏赞赏地点点头，秦秀才此文，的确算得上标准的四书文范文，颇有参考价值。
其余学生也纷纷鼓掌。
宏哥儿和石头不由砸舌——大意了，这小子居然答得这么好!
秦涛却好不得意，此刻就像有人在他脑门儿上扇扇子似的，端的是大出风头，自然不会理会两位小伙伴的阴阳怪气。
这间学堂，这些学生，还有作为夫子的女儿。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宋怀远直看得目瞪口呆，疑心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宋怀远一步步往后退，脚下一个趄趔，绊到了门边壮汉的胳臂。
壮汉遂一甩袖，嘟囔出声：“谁啊……”
所幸并未将人吵醒，耳边传来学堂里夏姐儿的一声“散学”，他慌忙收脚，往外逃窜。
“怪了，这定是在做梦。”宋怀远边走边嘀咕道。
*
暮色降临，院子里很是热闹，林氏来回张罗着饭菜的声响，还有孩子们坐在饭桌前等开饭的笑闹声。
林氏端了盘菜出来，夏姐儿忙起身接过，顺便叹道：“我最喜欢吃娘做的拌蕨菜，连吴大娘做的都比不上!”
林氏笑了，嗔道：“就你爱贫。”
寻常的温馨，温馨得太过寻常，寻常到好像自来如此，从未变过。这是宋怀远回到自个儿家院前，生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站在篱笆墙外，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边的影影绰绰，再靠近些都可以看清妻女的脸。
妻子一头乌发梳得整整齐齐，丝毫没有受倒腾晚饭的影响而凌乱分毫，红润的面庞年轻了许多，竟和他们刚成婚时模样一般无二。
又拿眼扫过女儿们，他的目光才落在那个模样分外出众的男孩脸上——这又是谁?
却听夏姐儿笑道：“娘，澈哥儿这回又考了第二。”
江澈冷不丁被她提到，也跟着笑了笑，低下头专心吃饭。
林氏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才道：“第二有什么不好?不是挺厉害的么?”
夏姐儿撇撇嘴，不屑道：“他还说要考状元，万年老二怎么考状元，没得损了我的威名!”
柳姐儿立马打趣道：“与其让澈哥儿考状元，不如二妹儿自个儿考状元去。”
夏姐儿闻言大惊，她大姐居然一语道破反鸡娃的精髓!只好垮了脸，悠悠叹道：“谁让我考不了呢?我要考那状元还不是手到擒来。”
江澈连连点头：“我也觉得，二姐去考肯定拿状元。”
一个比一个人小脸大，闹得饭桌上笑声不断，直到屋里点了灯盏，林氏才收了碗筷进去。
宋怀远肚子“咕咕”两声，这才想起自己已有整整一日未曾进食。
他迈进院里，小雨姐儿正坐在门口抱着一只瓜转来转去，见来了个面生古怪的大叔，登时哇哇大哭。
宋怀远面色一汕，紧接着就见到那个男孩跑了出来，将雨姐儿圈在怀里，并警惕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