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夏噗嗤一笑,连吴氏都有了笑意,摸着他发顶道:“咱们石头,已经是小男子汉哩。”
石头哼声:“我不小,是男子汉。”
宋初夏哈哈大笑,跳上牛车,还扭头跟石头挥了挥手。
一路上程大郎赶得很急,大热的天儿,汗水浸透了衣衫,他却浑然不觉,恨不能飞进城里。
得了伞下阴凉,宋初夏开始在心里将这件事儿捋一捋。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那吴四郎想必是缺银钱缺到急了眼,遂卷走这些契去倒卖,否则他在程家好吃好喝,安心做活儿,何必整这么一出,坑害疼爱他的亲姐姐。
只是没人晓得他到底为何缺钱,又拿了钱去做甚么。还债?抑或是……卷款潜逃?
宋初夏忽然灵光乍现,想到那日蚕市上和吴四郎举止亲昵的年轻妇人,一看就不是云英未嫁的小娘子的打扮,如此说来,二人之间的关系应该不同寻常。
莫非是私奔!
只是她并未瞧清那名妇人的模样,茫茫人海,要找这么一个人谈何容易。
手上来来去去都只有一些虚无缥缈的线索,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程家田地百亩,加上房屋,算得上一份数目不小的产业,吴四郎若是急着出手,便只能转手给财大气粗的地主或者富商。
而这也分两种情况,一是他有熟识可靠的人,二是通过一些诸如黑市交易的渠道,迅速脱手。
古代也有黑市吧?虽然宋初夏没见识过,但估摸着和她所设想的情况也八九不离十。
无论哪种情况,能帮得了她们的只有一个人——方东家。毕竟夏江首富可不是浪得虚名,不说手眼通天,探个一二分消息,当是没问题。
是以宋初夏才急急地决定出城,就盼着方东家能把买家给摸出来,没准儿还能顺藤摸瓜,逮到吴四郎。
只眼下吴四郎既做出这等子事,哪怕还没潜逃出城,恐怕也是藏头藏尾的,不敢轻易露脸,逮住他的机会不大。
在宋初夏一番思索中,牛车就已经驶入城门。
夏江县城繁华依旧,街上车水马龙,她们很快汇入人流,行至方家大宅门前。
宋初夏利索地跳下车,守门的小厮眼熟她,便笑呵呵地迎道:“宋先生怎的来了?我家老爷此时还在票号哩。”
唔,倒忘了这茬,方东家还真是个大忙人呐。宋初夏只好转身,又跳上牛车,对小厮招招手,道:“小哥,你带我们去找他可好?”
方家的小厮都得了吩咐似的,对她是有求必应,笑着点头,上了车,为她们指路昌隆号总店。
票号里的方德生和掌柜面面相觑,问道:“你说什么?转卖房契地契?”
“正是。”宋初夏喝了口茶,继续道,“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一下子全买下,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已经把吴四郎的基本情况跟方德生一一讲来,不周全之处,程大郎还补了几句。
“这可不好找。”方德生喃喃道。
诚然小丫头分析的都没错,一个农家小伙,要想十万火急地转手百亩田地,除非早有相熟约好,不然就只能通过地下黑市交易。在城里做工这么些时日,能结识一两个黑市中人倒也不稀奇。
他对掌柜道:“叫方腾来。”
掌柜应了声是,便出门喊人。
不一会儿,一名高壮的男子进来,方德生沉声吩咐几句,让他去查一查吴四郎做工时的东家和最近几个黑市中人的动静。
方腾低头应是,立马转身办事去了。
宋初夏不禁为方东家点了个赞,这效率真是杠杠滴。
方德生刚要得意,旋即想到自个儿还在票号里,遂轻咳一声掩饰,他方大东家还是得端着点儿,给伙计撞见,少不得要威严扫地。
宋初夏正想笑,却猛地想到刚刚琢磨出的那件事儿,还没来得及跟他讲,便敛了神色,低声问道:“近日可有听闻哪家妇人闹出过什么事?”
有夫家的妇人和外男私奔,兴许天未亮就会闹得满城风雨,这种花边新闻可不是天天都能有的,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那就是这对没跑了。
“什么事?”方德生不解,这话儿问得没头没尾的,鬼才能晓得她究竟在说什么。
“就……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大光彩的事。”宋初夏暗示道。
“哪种不光彩的事?”方德生双眸微瞪。
宋初夏真的很想一巴掌拍死这厮,都俩孩子的爹了还装啥纯呢?她好歹为人师表,又是小姑娘,这么多人看着,能说那么直白?
“咳。”宋初夏耐心解释道,“就是一个女人,家里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
哦,方德生恍然大悟。
旋即又愕然——这种事一般不是发生在男子身上么?怎的时下女子竟也这般孟浪?
*
一番谈话结束,不知不觉间已近午时,她们身处昌隆号的堂屋里,隔绝了外边的嘈杂,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安静让等待变得格外难耐。
须臾,敲门声响起,是去而复返的方腾。
“东家,买卖的消息尚未查到。”方腾回禀道,面上莫名有些羞赧之色,“但衙门里头有人闹了起来。”
“闹什么?”方德生问。
“说是丢了媳妇儿。”方腾虽长得牛高马大,但还没成亲,端的是分外羞涩。
宋初夏和方德生二人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只是,一个想着——来了!
另一个想着——这丫头的嘴开过光?
此刻县衙里头,李县令和孙主簿双双面色铁青、焦头烂额。
堂下有一彪壮男子嘶声哭嚎,显得格外面目狰狞,要县太爷还他媳妇儿。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在牢里关了几个月,刚被放出去的金老三。
然而眼下他却不是犯人,而是苦主。他今儿清晨出狱,回到家就发现不见了媳妇儿,找了一圈没找着,才闹到衙门来。
听着他一口一个“县太爷还我媳妇儿”,李县令不禁嘴角抽搐,他都已经派差役去找了,又不是他拐走他媳妇儿,要他还甚么?
瞎胡闹!
但金老三规规矩矩地跪在堂下,也不做旁的,只嚎这意味不明的一句,作为父母官,他也不能平白无故叫人把他拿下。
公堂外围却围了一群百姓,人人面上洋溢着兴奋之色,伸长脖子探听。
好事之人自来不缺。
这话儿要传了出去,家里老妻还不知会如何盘问他。一想到这,李县令后背皮子就直发麻,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原先这金老三还好端端的,直到差役提了个人过来,那人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昨夜恰好在金老三所住的巷子边上躲雨。
雨势滂沱,但他却瞧得真切,夜里一对男女从巷中奔出,身影匆忙,像是逃难似的。
金老三听了这话儿,被气得直欲呕血,万万没想到这臭娘儿们竟背着他跟男人私奔!害他还以为她出了事,火急火燎地报了官寻人。
金老三一口烂牙“咯噔咯噔”就差没咬碎。
但他猛地又想起了什么,暗道不好!可眼下已经身在衙门,只得把戏做足,好掩盖过去。
遂不管不顾地哭嚎起来。
李县令哪里晓得金老三脑子里打的什么歪主意,只道是刁民好不讲理,这一闹准又给夏江百姓饭桌端了道好菜。
县令大人如丧考批:他这是做了什么孽?
见那金老三嚎个不停,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李县令扶着脑袋,佯装不适,言称去后堂歇息一下,就把烂摊子甩给了孙主簿。
面对上司的甩锅,孙主簿心里抖了抖,却丝毫不敢吭声儿,唯有咬牙接下。
*
宋初夏和方德生听完方腾的转述,莫不都笑得前仰后合。
连愁眉苦脸的程大郎和水哥儿露了笑意。
笑罢,方德生叹:“红杏出墙,实在孟浪,不知廉耻。”
这话儿宋初夏不大爱听,瞪他一眼:“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不可以?兴许人家是追求真爱呢?”
方德生一口茶还含在嘴里,被噎得差点呛死。
“这又是什么歪理?”好容易顺过气儿,他忙问道。
宋初夏悠悠一叹:“不是歪理,只是你思想落后。”
不想跟他再扯有的没的,宋初夏紧接着道:“看来就是这家妇人了。”
这句话儿方德生听得懂,可他至今还没明白这件事和她今儿要解决的事有何联系,便问道:“是又如何?”
程大郎和水哥儿也听得一头雾水。
宋初夏却没应声儿,兀自沉思。
又是你,金老三,看来咱们还是挺有缘分的嘛。既然是老相识,那我便不客气了。
她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道:“方东家,我要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