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寸金堂第一次正式考试。
众人莫不都有点紧张，毕竟他们是来读书的，又不是来玩儿的。
秦涛更是怕得不行，这几次休假他回家表现得好，他爹一高兴，不仅对他和颜悦色，连月钱都给得多了。摸着鼓鼓的腰包秦觉欢喜得不行，特地从城里买了好些爱吃的糕点来分给小伙伴们吃。
就怕这回一考差，他爹会把对他的那些好变本加厉地收回去，那他就有苦头吃喽。
是以秦涛这些天都没功夫和石头一块耍，闹得石头也只能窝在桌前看书，只是没看两页就开始头昏眼花，脑袋一垂就呼呼大睡。
当然，宋初夏也收到了一份礼——两大盒荷香楼最有名的五香细点，只不过并不是秦涛送的，而是秦大老爷的意思。
如今秦大老爷到处跟人说他老秦家终于出了个读书种子，全靠文曲星保佑呐!经秦涛这娃一转达，宋初夏好不害臊，只能狠狠吃了秦大老爷的礼，以抒胸中郁闷。
这回季考的题主要出自《论语》、《春秋》和《诗经》三本书，难度不高，也不大低，且采用现代百分制，学生们的学习成果由此可以一目了然。
成绩发下到各人手中后，秦涛哆嗦着手打开自己的卷子，竟有六十五分，顿时一蹦三尺高，嚷道：“我及格啦!”
先生说过六十分代表及格，他如今考了六十五，他爹肯定得夸他嘞。
石头见秦涛这高兴样儿，心想他都能考及格，自个儿总不至于吊车尾吧，遂摊开卷子一看，入目乃是两个醒目又刺眼的大字——十五。
十五分!石头眼都瞪圆了，这指定吊车尾!他可是学堂里的大队长，怎丢得起这个脸?
他刚要哀嚎，就听到典哥儿在一旁唉声又叹气。
众人纷纷转头看他，只见柳典那叫一个愁眉苦脸，双眉都拧成团，连声叹道：“没考好、没考好。”
石头和秦涛等人心中一喜，这小子也有考差了的时候?平常用鼻孔看人，不就仗着自己会读书么?
石头离他近，一把将卷子夺过来一看，上边明晃晃地写着九十九点五，右下角还标注了一小行评语：书写太乱，扣零点五卷面分。
见他怔了半天，秦涛和方锦宏都等不耐烦了，凑过来一看，登时也呆了。
石头问秦觉：“满分是一百分吗?”
秦涛和方锦宏点点头。
三人齐齐扭头看柳典，恨恨地问：“你考这么好，叹什么气儿啊?”
典哥儿拿眼瞅了三人一眼，道：“你们不懂。”
三人懵了，他们不懂什么?
旋即柳典起身，从石头手中抽回卷子，略带伤心地叹道：“夫子说过，我们的人生追求当是实现自我。我原先定的目标是满分，如今却没达到，自然是要伤心的。”
说罢他就扬长而去。
只留下三个娃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忽的，石头嘀咕道：“你们有没有觉得，那小子……好像有点厉害。”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庐山女赠朱朴》(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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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进展
◎再说亲。◎
秦涛听了这话儿, 忙不迭捧来石头的小黑脸左右端详，好半天才痛心不已地叹道：“石头哥哥，你害瘟啦!”
石头夸柳典, 简直跟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稀奇。
石头被这厮恶心得直哆嗦，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呸道：“少腻腻歪歪的。”
唯独方锦宏似是闻音知雅意，眼珠子一转, 就提脚走开, 秦涛不禁纳闷，追上去问道：“你要上哪儿去?”
“三人行, 必有我师。”宏哥儿煞有其事道, “咱们仨都是一水儿的货色，谁也当不了谁的老师，柳典成绩好, 我拉他来组队不就行了?这可是件造福你我他的大好事呐!”端的是大公无私的口吻。
只宏哥儿心里偷偷琢磨着，这回他只考了四十分，离秦涛都还差好一大截，稍不留神就要跟石头一齐吊车尾, 这可如何使得?想起曾经在私塾里吊车尾时的耻辱感, 他顿时头皮一麻，头也不回地走掉。
寸金堂只有唯一一名夫子，却要教二十多个学生，哪里能周全到每个人。虽然在寸金堂读书长进不少，但宏哥儿不免还是怀念起在家的日子来, 爹请了几位西席长驻, 能时不时给他开小灶, 而如今这般境况, 自然是能抱一根大腿是一根，至于友谊的小船，翻就翻了吧。
秦涛看着方锦宏远去的背影，一跺脚，暗骂这小子真是个软骨头，哪里有好处就往哪里凑，嘴上却急急喊道：“等等我!我也去!”
只余下石头一人目瞪口呆，半天没晃过神——
就因为他下意识的一句话儿，这短短一刻钟的功夫，他就失去了两个盟友?
两个软骨头!石头恨恨道。
*
一场季考宛如一次洗礼，将学生们的心情来来回回涮了个遍，百分制的打分制度也直观地刺激到了学生们，对自己肚里究竟有几两墨看了个一清二楚。
也不知是不是读书知理的缘故，攸然间，小少年小少女们都觉得自己长大了，再不能浑浑噩噩地胡闹过日子。
毕竟这里头有好几个学生已经过了十岁，是可以下场的年纪啦。
宋初夏负手立在檐下，看石头三个学堂混子缠着典哥儿言称要跟他学习，跟看黄鼠狼集体给鸡上供似的，不由得好笑。
行己路，勿意人之谤。实乃大智慧也。
正值八月初，江陵的秋老虎余劲儿尚未褪尽，秋凉便已经悄然潜进来，倒也别有一番舒爽。
似春非春的温度，正适合为来年春天孕育蚕种。
这些日子宋初夏忙着学堂诸事，林氏不忍看她太累，便没让她再插手养蚕的事儿。
当然，即便她想插手也干不来。全面发展那是要累死个人滴，宋初夏本就没打算把心思放在这上面，是以来到这里两年也没怎么学过。
明儿休假，学生们都已经各回各家，宋初夏在学堂整理了一番卷子才离开，还没走到院门口，就见柳姐儿站在家门前朝她笑吟吟地招手，急切地想要传达喜悦。
宋初夏立马绽开了笑，兴冲冲地飞奔回家。
柳姐儿拉过妹妹的手，把她带进小蚕房，只见一颗颗或淡黄或浅白色的蚕种，圆乎乎的，像河里滤过的鹅卵石似的，静静地躺在簸箕上。
农家人少有秋季育种，只因江陵的秋时热时冷，多变得很，远不如春天稳定舒适，但为了来年春蚕着想，秋季育种也是可行的。
毕竟杂交蚕这事儿还是头一回做，提前多试验几次，心里能有个底儿。
新种的桑林得明年春天才能采叶，故此今年只能同从前一样，养一批三眠蚕，吃那两亩地的桑叶。
好在如今宋初夏钱袋子颇为厚实，一两年的功夫不是耗不起，便让娘和大姐只管干就是。
柳姐儿盯着蚕种，苍白的小脸上难得有一抹血色，眼睛亮亮：“这里头全是拣出来的好种，坏的我和娘都处理掉了，待明天春天孵化出来，再生一批新种，便可以结茧吐丝儿哩。”
宋初夏听了也满心欢喜，想不到此事进展竟如此顺利。
但许是她先前过于杞人忧天，毕竟古代人都能将驴和马凑一块生出骡子，可见于杂交一项上，先人早有摸索和成功经验，并不是无法做成的事儿。
姐妹俩在屋里的欢声笑语飘出屋外，给路过的春花听见，还以为姐妹俩背着人在偷耍乐子，立马叉起腰，中气十足地朝窗口一喊：“夏姐儿、柳姐姐在耍什么，怎的不带我?”
宋初夏听到这声喊，忽的就想起，春花这丫头说过，她对养蚕缫丝一事相当感兴趣。
春花家里条件一般，只比她们家原来好那么一点，守着几亩地过苦日子，只是春花这丫头不知怎的，吃糠咽菜也能长成大胖丫。
村里人见了莫不都夸这是个有福气的丫头，春花爹娘听得多，渐渐也对春花上了心，几个孩子里最疼她，才养成了她如今小枣村女中霸王的性子。
虽然得爹娘偏疼，但春花还是个暖心的孩子，心里头对家里每个人都惦记得很，平日里干活儿也十分卖力。
如此想着，宋初夏就想让她也来见识见识，若是将来真的养育成功，春花学了去，不也是好事一桩?
宋初夏不是那等气量狭小之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家致富更不如全村致富。且如今她们家还在小枣村，过于树大招风也不是好事。
只是先前她说要培育杂交蚕，村里人听了却明里暗里笑了好一阵子。
养蚕缫丝在他们眼里那是自开天辟地时就有，老祖宗代代相传下来的手艺，村里妇人养过的蚕比夏姐儿吃过的米还多，从来都是这样养，即便江南地区也只是养了新蚕种，何曾听过有杂交的做法?于读书一事上农民们自知不如小文曲星，但养蚕的事还能不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