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夏并没有在意这位差大哥的目光,因为她还在冥思苦想着待会儿该如何忽悠县令。
可她不知道的是,现实就如脱缰野马,比她所设想的情况还奔出了千里,短短几日,她便已扬名夏江县。
那日大夏乡人押着恶人集聚公堂后,消息像风一般快速蹿遍了县城。
街头巷尾过年似的热闹,连路边的摊贩听了这事儿,都在摊前激情豪讲,引来众人凑堆,又是惊又是奇地议论纷纷。
而这只是明面上的热闹,还有背地里的暗涌。
这天方德生刚离了昌隆号回家,家中儿女一见人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儿咋呼道:“爹,大事不好!”
吓得方德生还以为家中出事,瞬间三魂不见了七魄,询问到底怎么了。
宏哥儿和华姐儿齐声嚷道:“爹,我们也要去跟文曲星念书!”
文曲星?这两日他耳边总时不时响起这个名号,但票号里事务繁多他一时没空去打听。一双儿女早就上了县里最好的私塾,家里还特地请了西席,尤其宏哥儿,过两年下场要是考得可以,唔,考得不可以也行,反正都会由他安排进县学里读书,毕竟这才是科考正道。
这点路子他方德生还是走得通的。
他们方家虽世代经商,但商人地位怎可和士族相比?辛辛苦苦做生意,不就是为了让子孙过得更好么?如何才能更好,自然是要科举考学,鱼跃龙门成士族。生意人心里一把算盘拨得噼啪响,算得可清了。
如此他便斥道:“好端端的发什么瘟?不是念着吗?”
那可不一样,他们都听到了,夏江县出了个下凡的文曲星,都说会带来文运昌盛,私塾里好些同学家里都准备安排他们去跟文曲星念书,蹭蹭文运。
宏哥儿急得跺脚:“不行。”扒着爹的衣服不放,“就要跟文曲星读书!不然别人都考上了我可怎么办?”小小男孩一脸倔强。
方德生这才觉出不对劲儿来,忙拉了儿女们细细问来,这文曲星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宏哥儿和华姐儿叽叽咕咕,就跟爹把听来的全讲了。
听到“大夏乡”、“女童”、“痴傻变聪明”、“文曲星下凡”等关键词时,方德生莫名闪过一个念头,胸腔不禁狂跳,说的该不会是……那丫头吧?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截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方德生这头还没回过神, 那头管事就前来传话。
“老爷,午后秦家派人送来了帖子,说是秦大老爷下的帖。”方管事递上一张帖子。
方家几代经营下来, 家中仆役多为家生子,例如方家的大管事,早在前两辈起就从了家主姓。
秦觉?这老小子要做甚么?
方德生接过帖子一看,只见上面简单一行字, 邀他申时到柳宅一聚。
他和秦觉虽自幼时起就是同窗, 也算打小一同玩大,但秦家做的是米粮生意, 两家到底不同行, 二人各自接管家中生意后,来往便渐渐少了,平日里除却一些必要交际也不会专门登门。
而年节时各家都已经走动过, 此时又下帖,必然是旁的一些事儿。
方德生眸光闪闪,喃喃道莫不是又和“文曲星”有关……
宏哥儿、华姐儿听了就眼睛一亮:“爹!”
“小的也不知这秦大老爷所为何事。”方管事应道,见自家老爷神色古怪, 又问, “老爷可是身体不适?不如……”
方德生摆摆手打断管事的话,把腿上两只活挂件卸下,又抿了口茶,才站起身,眉一凝, 似有话交待。
方管事忙上前待命。
“给我拿本黄历来。”他语气郑重。
……
*
暮色方至, 城里今日格外热闹, 街市车水马龙, 秦家大宅又在另一处繁华地段,是以方家马车堵了好一会儿才到。
待方德生步入秦家前厅,见乌泱泱不下数十人安坐喝茶时,他才知何谓“一语成谶”。
看到方德生到来,秦觉端的一脸笑容可掬迎上来:“方东家,你可来迟了啊。”
方德生作揖还礼,打趣道:“都是老熟人,等等怎么了?还是你秦大老爷的时间特别金贵,方某人费不起?”
“不敢不敢,来了就好、来了就好。”秦大老爷倒没旁的情绪,依旧笑呵呵道。
方德生面上带笑,心里头却有些纳闷,这秦觉向来是个暴脾气,怎的今日这般好说话了?
带着疑惑入座后,方德生视线扫过厅内众人,见秦家大厅坐的竟都是夏江县叫得上名号的商户,其中不乏方家、秦家这样的巨贾,林林总总算集全了县里各行各业的中流砥柱。
说句脸大的话儿,此时头上这块天花板要塌下来,那跟夏江县半边天儿塌了没差,老百姓的生活顷刻间就得瘫痪呐。
见人已到齐,秦大老爷单刀直入,拣了话头便开始。
“诸位,近日都听闻了文曲星下凡一事吧?”秦大老爷问道。
闻言众人纷纷点头。
方德生不禁气闷,敢情这回他倒落伍了,直至方才才从家中儿女口中知晓此事。
商人逐利,最会闻风而动,拼的就是先机,慢人一步就等于失了先机,钱就飞到别人兜里去了,哪还有你的份?
方德生赶紧正襟危坐,竖起耳朵再不敢放过一丝一毫讯息。
“诸位,日后我们可就有福了。”秦大老爷看起来红光满面,嗓门都比平日里响亮。
有福?众人纷纷好奇:“哪来的福?”
“文曲星,就是我们的福!”秦大老爷继续道,“都说这是象征我们夏江要迎来文运昌盛之相的吉兆,这不是福是什么?”
哦,原是这样,众人听了这话,有的不解,有的赞同,顿时大厅一片喧闹的议论声。
只有一个人低声问:“文曲星是谁?”
方德生身旁的程老爷用一种看土包子的眼神看他,道:“就是生在大夏乡小枣村宋家的。”
得了答案,方德生默然,果然是她。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得抓住这个机会,把这位文曲星请来,保我们家中子孙及第成名呀!”秦大老爷说出了今天的目的。
这里每一家和方家都是一样的,生意经营好了都想更上一层楼,而江陵士子成绩年年吊车尾,本就实力不如人,更别说小小夏江县的商户,往祖上十八代扒下来都扒不出一颗读书种子。
好不容易听说出了个文曲星转世,能破江陵文运衰微之相,如今人又在夏江县,叫人如何能不心动?商人的鼻子比狗还灵,嗅到好东西就琢磨着一把收过来。
方德生却坐不住了,这些人都发病了吗?怎的一个个跟被下蛊了似的,那丫头就是个小鬼头,能有这本事?
便出声问道:“那文曲星不是就个小丫头片子么?有这么大用处?”
他这就不懂了吧,秦大老爷耐心解释道:“又不是图别的,图的是她身上的气运,小丫头片子又怎么啦?德生你五岁就人称‘金算盘’,难道也是假的?文曲星能差过你去?不是神童我还不稀罕哩。”
秦大老爷一说,众人都觉得是这么个理儿,管这个文曲星是阿猫阿狗,要真能带来文运他们可就赚大了,要不行也不亏,反正各家子孙锦衣玉食,还远不到科举不成就得饿死的境地。
厅内你一句我一句议论声更盛,众人神情都和秦大老爷如出一辙,激动得泛红。
方德生愣愣地看着这一幕,那丫头,竟有这般大的影响力了吗?
秦大老爷咳了一声,道:“知晓此事的可不知我们,听说柳举人他们那伙文人士族也动心思了,哼,竟要和我们抢宝。”
有人嗤笑了一声,不屑道:“他们那些读书人一向用鼻孔看人,清高得很,恨不得自封文曲星下凡,哪会看得上什么旁的文曲星?”
秦大老爷拿眼斜他,道:“文人心思哪是你我能摸得准的?沽名钓誉的事儿他们最爱凑堆。无论如何,这回我们都得拿下。”
说罢重重一拍桌子。
士族本就有家学传承,走科举一路自然比他们家里的娃娃要得心应手,要气运再归他们所有?那他们岂不是再无翻身之日?
众人被秦大老爷豪言壮语说得一颗心砰砰直跳,无端觉得有股热血涌上来,恍若重回少年时,便齐声应道:“好!势必拿下!”
此时又有一人提出疑问:“可我们要如何跟那群文人争呢?”士族地位高,蹦个屁都比他们说一箩筐的话有份量。
秦大老爷笑得胸有成竹,悠悠地道:“拿钱砸。”
有钱能使鬼推磨,而他们最不缺的是什么?
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