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妹妹居然收到这么多年礼, 好羡慕呀。”
木头哥儿刚从门外进来，搓着手, 说话时嘴里呵出团团雾气。
石头家和夏姐儿家这一两年来愈发亲近, 如今这样难得团圆的日子里也要凑在一块儿过。
宋初夏笑嘻嘻应道：“忙活了几个月，叔伯婶娘们都心疼我。”
家里的小猴崽们不用去学堂，便整日窝在家里和泥巴、逗鸡玩狗耍不停, 爹娘们这才惊觉前几个月里耳根子竟是从未有过的清净，白发都少长好几根!纷纷念起夏姐儿的好来，提了东西过去道谢。
学生们读书原先就交过束脩，这回再给自然就是意思意思, 不拘是几片鱼糕, 几把青菜，几个鸡蛋或是一节腊肉。
既是谢礼，也是年礼。
礼轻情意重，而且还能给家里的年夜饭添上几道新菜，两家人莫不是喜滋滋的。
宋初夏朝木头伸出手, 问道：“你的那份呢?”
木头咦了一声, 他为什么也要给年礼?
宋初夏见了这不开窍的样儿就佯怒道：“程林同学, 今时今日你这种态度是要被先生抽屁股的!”
石头一听要抽屁股就来劲儿了, 兴奋地跟夏姐儿提议道：“夏妹妹，这种事儿不用你来，我喊我爹过来就是，他抽得多，老熟手了。”
宋初夏噗嗤一笑，直叹还是石头懂门道儿。
木头瞪了石头一眼，心道要让爹听了这话儿，屁股开花的保准不是他，而是小弟也。
一顿咋呼之下，木头到底还是想起了自己要给夏妹妹什么，遂又转头回家去拿。
*
除夕夜，小枣村里排排屋舍都被一片暖黄笼着，随着饭菜香一齐飘出去的是家家户户的欢声笑语，烟火气十足。
宋初夏和石头已经吃得肚皮儿鼓鼓，嘴巴却还不愿消停，摸了一块胶牙饧分来吃，连小雨姐儿也得了一小块，舔巴舔巴地口水糊了一嘴巴。
这胶牙饧是用麦芽和其他谷类熬制的软糖，虽然粘乎，且十分甜腻，但也只过年才有，村里孩子们无不是一年到头都在盼着这口甜。
程大郎依照往年习俗，开了一壶屠苏酒，一时浓浓的中药味混着酒香四溢。
方才席间他用旁的酒下饭，已经喝了好几杯，面上隐有醉意，此时想起身给众人倒酒，却身形一个踉跄。
吴氏瞪他一眼，伸手把酒夺了过来，程大郎也只嘿嘿笑着。
吴氏给每人都倒上一小杯，雨姐儿还小，自然是没有的。
往常喝酒都是先敬长辈，独独这屠苏酒以年少者为先。
除开雨姐儿，饭桌上江澈年纪最小，他捧起一小杯酒，犹豫了半晌儿，实在顶不住众人殷切的目光，才闭眼一口闷下去。
辛辣的酒下喉，江澈瓷白的小脸旋即皱成了一团菊，憋得通红，生生呛出了几滴泪。
林氏忙为小孩儿拍背顺气。
程大郎笑呵呵道：“这酒补身子，喝一小口，对澈哥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哩。”
时下屠苏酒以大黄、桔梗、白术、肉桂各一两八钱，乌头六钱，菝葜一两二钱粉碎成末，入酒煎沸后，便有几分汤药的功效，小酌一口确实不妨事儿。
但话是这么说，轮到宋初夏时，她却遮遮掩掩地虚喝一口，实际上杯里的酒水都顺着下巴流到了前襟，凉得她不禁一哆嗦。
好在并没有人发现，程大郎还一个劲儿地夸夏姐儿，小小年纪一杯酒下肚，眼都不眯一下，比自家几个小子有气概多喽。
宋初夏只能回以微微一笑。
*
酒足饭饱，却还不能回屋睡觉，除夕守岁至初一五更天是江陵人自古以来的风俗。
但自家人过年，哪有那么多规矩可讲，孩子们大多还小，尤其还有身子孱弱的，林氏便让柳姐儿抱着妹妹先进屋里头睡去，等到了五更再叫醒她。
本来让江澈也进屋去睡，却没想到这孩子左不过喝了小半杯酒，就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两颊红扑扑，还异常兴奋，执意要留下来守岁。
如此大人们一堆，石头三兄弟和宋初夏、江澈两人一堆，围着火盆聊天守岁。
待到接近五更时分，外头开始纷纷扬扬地落雪，宋初夏拍醒石头，道：“石头，你看，下雪了。”
石头早已困觉，坐着打起瞌睡来跟小鸡啄米似的，听了这话，眼皮子还没完全掀开，人就已经跳了出去。
地上才零星雪点子，他抓起半雪半泥的一团就冲着两个哥哥喊，要他们一块过来耍。
宋初夏自然不会和他们一起疯，大冷的天儿她可不想再受一次风寒。趁着有群猴戏耍，她抓起一小把干果就嚼得起劲儿。
身旁的江澈忽的开口问：“二姐方才为什么不喝酒?”连他都老老实实地喝了。
那酒是辣了点，也苦了点，但似乎也不至于无法下咽?
江澈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疑惑，双眸看起来蒙蒙的，像隔了层水雾。
宋初夏闻言却一悚——这小萝卜头居然看到了?
她还以为自己技术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从前就经常用这招来敷衍掉不想喝的酒，却没想到被个小娃娃一眼看穿。
宋初夏有些着恼，面色不善地盯着江澈：“不许告诉别人!”
江澈点点头，又歪着脑袋追问道：“那为什么不喝呢?”
就因为喝了一顿酒，而且喝大了，才穿到了这里，她从此再不敢碰酒。
但这话能告诉他么?大过年的她可不想把这孩子吓傻。宋初夏心道。
突然外边响起了爆竹声，噼里啪啦的接连爆响。
大年初一，村里人开始燃爆竹了。
江澈指着外边，兴奋地直跺脚：“放炮啦!放炮啦!”
看来是真的喝醉了，平日里再斯文不过的一个孩子，如今竟也会上跳下窜的跟只猴崽子似的。
宋初夏无奈摇头，一把将他摁下，挤眉弄眼道：“这算什么?都不够看的。”
江澈砸了两下嘴，问道：“还有更厉害的?”
“当然有了，我们不放则已，一放就得惊人。”
宋初夏噔噔跑去墙角，拿回来两件圆筒似的物什，这便是她问木头索要的“年礼”——二踢脚。
上回逛庙市是和大人们一块去的，要让她娘看见她买这玩意儿来耍，保准要皱着眉不许，便只能偷偷托了木头买。
宋初夏拉着江澈跑到院子外头空地上，石头等人见了也跟着过来。
她把二踢脚放到地上，从身上摸出一个火折子，轻轻朝上边呼一口气，就燃起了火苗。
石头等人莫不是看得眼都直了。
就知道这火折子是个宝贝，不过，好戏还在后头。宋初夏得意一笑。
她用火折子点燃爆竹上的药捻子，然后立即转头，还不忘大喊一声：“快跑开!”
等几个人将将站定，药捻子也恰好烧到末端，随着第一声响，二踢脚腾空而飞，蹿到离地近二十米处，又一声巨大的爆破声响彻天空。
一瞬间火光映眼，只觉得这片天儿亮如白昼。
“厉害!”
江澈不住地拍手大叫，一脸与有荣焉。“”“
作者有话说：
二踢脚：一种爆竹。
本章的一些风俗介绍参考自《东京梦华录》和《荆楚岁时记》。
Ps：屠苏酒是古人过年的习俗，有“儿孙次第饮屠苏”、“合家饮之，不病瘟疫”等诗句记载。但饮酒是不好的，尤其小孩子别饮，即便药酒也有酒精伤身哦。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上元节游神遭难
◎万字肥章(一)来啦!◎
一连二响的二踢脚炸得震天响, 惊得屋里的大人们直以为外边山头垮塌了，急急跑出来一看，才发现是几个狗胆包天的小猢狲在作怪。
程大郎见儿子们又跳又嚷的, 心下立刻有了判断，不声不响地到角落操起扫帚。
宋初夏刚想上前去解释，却见石头一指木头道：“是二哥买的炮!”说完还朝她贼兮兮地笑。
木头眼都瞪圆了，余光瞄了眼程大郎手中的扫帚, 不禁一哆嗦, 遂急中生智道：“是大哥放的!”
只有一脸憨样儿的水哥儿愣在原地，被弟弟们甩来的一口大锅给活生生盖懵。
吴氏拦住丈夫, 大年初一的打什么孩子, 没得让村里人看了笑话。
程大郎扫过三个儿子，哼声道：“吃饱了闲得慌是不?都给我回家干活儿去!”
石头摸了摸鼻子，提脚就跟上爹娘, 心想等下到家还能放一次，这是家家户户年初一的习俗，却浑然不知后背早就被哥哥们眼中利芒给射成了刺猬。
拜过祖先后，放爆竹带来的兴奋劲儿过去, 熬了一宿的宋初夏终于撑不住了, 困意沉沉，钻进被窝就打算闷头大睡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