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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店家一见方德生，就像见到了再生父母似的，扑过来一把抱住他，哭丧着脸：“方东家救我啊!”
他赶忙把事儿给方德生说了。
方德生紧拧着眉听完，松了口气，心想这事儿要解决也不难。
他到底见惯了大场面，不似这店家被人一吓唬就成了软脚虾。
这腊八会是天水寺联了几家大商户合办的，方家便是其中之一。他们先出些钱和人力，把场子办得热热闹闹的，最后能收获一笔不小的利润分成，是以庙市出了什么变故，他自然有责任来兜底。
方德生捋了两把美髯，轻咳一声，对众人道：“诸位，稍安勿躁。”
他今日一身彩绣蓝紫鹤氅，端的是非富即贵的气派，大伙儿一时摸不准这是什么人物，便没再吵闹，且听听看他要讲什么。
方东家好气魄呀，宋初夏在心里啧啧道，便也抿了抿嘴，不说话，看他表演。
“这匹布如今既没卖成两百五十文，也没卖成三百文，是不?”方德生问道。
众人一看我，我看你，点了点头。
“那这布价格依旧是两百文，是不?”方德生又问店家。
店家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方德生脸上又堆起了商人标准的笑容：“那不就完事了，何来的哄抬物价?”
什么意思?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有人询问，有人交头接耳地讨论，顿时又陷入嘈杂。
交谈片刻，众人才意识到，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儿——买卖都还没做成，他又改回了原价，哪里还有罪名?
更别说带头哄抬物价，折腾半天都还没闹出门口这一亩三分地!
“既然没什么事儿，就别麻烦县太爷了吧，贵人事忙，为这么点小事打搅到大人可不好。”
在这里的都是一群平头百姓，其中还不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想到县太爷那惊堂木一拍，能震得他们的身子抖三抖，不由得就怵了。
见众人有打退堂鼓的意思，方德生盯了眼布庄店家，沉声道：“我们生意人讲的是诚信，图的是口碑，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做买卖喽。”
那店家的头已经点不动了，憋了几滴眼泪出来，一脸歉意地保证绝不会脑子再犯抽。
方德生转向众人，依旧笑得一脸和煦，道：“今日闹了这么一出笑话，不如就由我方某人做东，请大家去荷香楼领两盒糕点，权当代店家赔礼了。”
轻描淡写，一场矛盾被化为了“笑话”。
荷香楼的糕点远近闻名，且价格不菲，每每要买还得排长队，多少县里人这辈子也只是闻了个香，从未尝过味儿。
这下得了店家的保证，又白嫖了两盒糕点，众人便都觉得如此结局已算圆满，不住地夸方东家大气。
只是，方才还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已经好久没说话了，毕竟她们才是苦主，没表态这事儿就不算彻底过去。
店家是个会看眼色的，旋即凑到宋初夏等人跟前，点头哈腰道：“今日是我糊涂了，对不住各位，这布真的不要钱，要不再到我店里挑几匹好的去?”
如此也算得上诚心诚意，她总该满意了吧?方德生摸着胡子想。
谁知宋初夏沉吟片刻，却摆摆手拒绝了。
哈?免费的布都不要，转性了?方德生揉揉眼珠子，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只见宋初夏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吊钱，递给那店家。
“这布我们不能往贵了买，但也不能白要你的。”她眸子清灵，嗓音清脆，“该是多少钱就多少钱，我们想要的只是一桩公平合理的买卖。”
她顿了顿，又道：“我们是乡下来的农户不错，穿得穷酸，也没有多少钱，但我们农民靠自己的劳动吃饭买布，和你卖布谋生是一样的，在这点上，我们没有谁比谁高贵，没有谁可以瞧不起谁，是互为平等的买卖双方。”
时下的人分三六九等，哪里有什么平等观念，宋初夏知道自己无力改变这个时代，只是不愿家人受委屈罢了。
可一番话出口，却意外地有效果。
“说得好!”人群中突兀地响起一声。
紧接着爆发了一阵喝彩，纷纷赞道“小姑娘说得好!”“不能瞧不起人!”
店家被说得面色羞赧，比方才还觉得难堪。
甚至有人叫嚣道：“什么两盒糕点，打发叫花子呢?有钱了不起啊?”
方德生好容易出了次风头，须臾就被宋初夏给盖了去，如今还听到这种话。
他见众人散了，成群结队往荷香楼的方向涌去，不禁嘴角隐隐抽搐——
你们骂是骂得爽了，倒是别去领呀!
作者有话说：
时估制度以及刑罚部分参考《宋史》。
第36章 互惠互利
◎再宰金大腿。◎
风波平息后, 庙市恢复寻常，人流如织，熙熙攘攘。
方德生数出一沓银票, 打发小厮去荷香楼结账：“五十个人，一百盒，再多的没有了!”
小厮连忙点头应是。
在这之前，他已经另外派了名小厮过去说明情况, 不然一下子一群人咋咋呼呼跑过去, 会让荷香楼以为招来了强人罢。
方家老祖宗要知晓他这般挥霍银钱，保准气得坟地直冒烟。方德生摇摇头, 顿感有些牙疼, 抬脚就要离去。
“方东家，好久不见。”忽有清脆的女童声传来。
方德生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在身后。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装作没听见, 就此溜掉的一瞬，宋初夏已经抢先开口。
“方东家，才几个月不见，您不会就不记得我了吧?”她音量拔得老高, 故作惊讶道, “不知是贵人事忙呢，还是说您老竟是金鱼化的?”
金鱼?这又是什么话，方德生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听说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长的也就三个月。”宋初夏眼皮子也没抬地解释道。
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他还没找她算账呢!
方德生哼了一声, 皮笑肉不笑道：“方某人怎会忘了姑娘, 不过是杂事繁多, 一时倒忘了跟姑娘寒暄。”
他们二人站在布庄一旁的窄巷口，此处恰好没什么人来往，而林氏一行人还在前头等着宋初夏。
宋初夏拿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墙根处，抬头对方德生笑了笑，道：“果然是贵人事忙呀，看来方东家的放大镜生意做得不错喽?”
她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方德生就立时破功，生意场上的笑面虎炸了毛：“你还好意思说!”
想当初拿了那劳什子放大镜图样回去后，方德生一腔热血，特地从青州进了大批优质琉璃，又雇来能工巧匠，满心满脑都是再现改良算盘的雄风，狠狠赚上一大笔。
哪知任凭众工匠怎么琢磨，做出来的放大镜都不是那丫头说的那么回事儿——放大是能放大，可就是糊了吧唧的一团怎么也看不清楚。
这样的东西拿出来不就是糊弄人?有谁会买账?
想起成山堆的琉璃如今还堆在仓库里积灰，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换来的呐!方德生就恨得牙痒痒，再也不想见到这臭丫头了。
听了方德生的话，宋初夏却笑得直不起腰来。
她原先就猜到，方德生销声匿迹几个月，如今见到她还跟老鼠见了猫儿似的，指定是放大镜没搞成，却没想到一向精于算计的昌隆号东家，竟也会有脑子一热就开干的时候。
琉璃到底不是玻璃，尤其这古代的琉璃，人工打磨下多凹凸不平，远不如玻璃光滑，且技术水准不够就会导致气泡和风化纹产生，透明度自然是不够的。
用来做收藏品玩玩还好，用来做视物工具，没得把眼睛都给看瞎了。
方德生撇撇嘴，没好气道：“姑娘笑罢，方某人若不是因为信任姑娘，也不会白白栽了这么个大跟头。”
啧，还赖上她了。宋初夏回呛道：“当初我可提醒你了，方东家莫不是光顾着做发财梦，把我的话全当了耳旁风。”
当初她也是实在想不出旁的点子，就让他试试罢了。
方德生一扇子往她脑壳敲下，跳脚道：“我还用做发财梦?整个夏江县谁有我钱多?”
“谁会嫌钱多?不想发财在这里折腾给谁看?”宋初夏悄声儿嘀咕。
……
方德生被气得头皮一紧，无力再与她争辩，遂叹了口气道：“姑娘这嘴皮子功夫，方某人想不甘拜下风也难呐。”
“倒也不必妄自菲薄。”宋初夏笑嘻嘻道，方才他不还三两下的就为那店家解了围么?
她对店家说的那番话只是听着吓唬人，但凡懂一点律法和门道，就知道是站不住脚的。
宋初夏瞄了两眼方德生身上的鹤氅，油光水亮，想必保暖性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