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做金牌夫子_藏三年【完结】(168)

  *

  四月末的一天,宋初夏正在客栈里吃茶。

  方德生在大堂里来回踱步,扇子扇个不停,只觉得初夏的京城比江陵还要热上几分。

  “听说那姚尚书又跪在了皇宫门口,称自己有罪,失察,请求皇帝给他降罪,你说事情都到这份上了,谁不是心知肚明的?就差捅破这层窗户纸,这老狐狸怎么还好意思睁眼说瞎话呢?脸皮子忒厚!”

  不是他这位两朝老臣,天子的老师,礼部的主事人,谁又能驱使这一大批人来做事儿?尤其是那徐知行,听说在刑部大牢里直被磋磨得浑身没半块好皮,一口牙都被敲掉了,还硬挺着不开口,好一条忠心不二的走狗。

  相比起方德生的心烦气躁,宋初夏就显得平静许多,看着他笑:“你心知肚明有什么用?得那位也知道才行。”她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琼林宴至今已过去了一个多月,皇帝虽然只见过姚敬一回,可那些弹劾礼部尚书和太子的折子他不知道压下了多少。

  宋初夏想起先前打探来的消息,早在姚敬状元及第的那一年,先帝就曾对他大为赞许,说他日后必成大晋的脊梁。

  而姚尚书瞧上去也的确不负先帝所望,起码表面功夫炉火纯青,几十年如一日地端着副刚正不阿、严守礼法、为国为民的样儿,姚家门生遍地,他们成为朝堂要员,支起大晋半壁江山,也对姚尚书和太子推崇备至,成为太子一党的中坚力量。

  就连女婿,姚敬都能不嫌弃周清溪寒门出身、孤儿寡母,只因欣赏他,便将心爱的二女儿许配给他,也算变相的礼贤下士。

  这样的脊梁人物,大晋官员的表率,突然有一天告诉大伙儿,他那张高洁无尘的皮子底下长了副漆黑心肠,莫说旁人,连宋初夏自己都难以接受。

  多少叫人齿寒。

  方德生停下脚步,“嗐”了声:“可不就是,除了跟太子一党不对付的那些人,其余各路官员都站出来为他说好话儿,太子那头更是昼夜不舍地守在皇帝塌前,还不晓得吹了多少枕边风进去。”

  太子……对,还有太子,姚家是太子母家,为了太子,皇帝也不能轻易叫姚尚书牵扯进去,更遑论处置,姚尚书倒台,就等于姚家倒台,那太子的处境便岌岌可危了。

  宋初夏点点头,道:“姚尚书是个聪明人,若不是他叫礼部官员积极配合刑部查案,甚至主动为他们提供线索,刑部还没那么快撬开马朱二人的嘴呐。”

  但礼部能提供的线索其实微乎其微,无外乎是一些对历届乡试的流程记录和资料统筹,只是为坐实马朱二人的舞弊罪行省了些力气,可除了这一点,姚敬上给皇帝的折子一直都只说自己“失察”,旁的事儿丝毫不沾。

  如此不仅将自己摘了个一干二净,还维持了一贯刚正不阿的形象,让其簇拥者胸脯挺得老高。

  当然,她能知晓姚敬递去的折子的内容,还得多亏了某位世子爷的爹,淮阴侯乃手握重兵的军侯,朝中自有人脉。

  想起江澈,宋初夏不由怔怔出神。

  方德生合起折扇,重重地敲在桌子上,不屑道:“我就说嘛,这厮就是一只成了精的奸诈老狐狸!”又问她,“那我们的舆论战岂不是失败了?”

  “啪啪”的敲击声惊得宋初夏元神归位,拿眼睨他:“失败了,也没失败。”旋即长叹了口气,“方大东家,我发觉你好似不大会玩舆论战。说好的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到姚尚书那里去,一人私言三人成虎,有了民众舆论的压力,对我们,对查案的官员都有好处,如今你怎么都引到我身上来了?”

  她和寸金书院这一回,倒真的是扬名大晋了。

  方德生也很纳闷,喃喃:“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除了我派人去四处造势外,还有另一拨人也在推动这件事,不知不觉就传成了这样。”

  另一拨人,另一股力量,还有哪股力量会插手这件事?宋初夏很快就想到了答案,无疑是想让太子和姚家一党倒台的人,可那又是谁呢?

  皇帝膝下子女不在少数,可是除了早早被立为储君的太子和长宁公主,其余儿女皆不出挑。宋初夏隐约间好似捕捉到了什么,但她不敢确认。

  遂看向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平仲,问:“平大人怎么不说说你的看法?我们两个在这里说半天,不过是胡咧咧一通。”哪像他,实打实的朝廷命官,专业人士。

  “这回还好有平大人,不然险叫那马逸和朱光逃了去。”

  平仲对她的捧臭脚无动于衷,木然地道:“我没有想法。”

  宋初夏一脸同情,道:“看来,破案小天才唯小女子一人也,锯嘴的葫芦靠不住。”

  平仲对她的激将法毫无波澜,只平静地道:“破案,还是平某人更胜一筹。”

  宋初夏怒了,一拍桌子道:“你哪里更胜一筹了?不就是踩了狗屎运吗?”随随便便坐个船都能撞见逃犯,简直天大的狗屎运。

  平仲这才扭头看她,面上浮现了一点笑意,但不多:“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承让了。”

  宋初夏和方德生闻言双双绝倒——论脸皮子的厚度,姚尚书在此人面前都只有甘拜下风的份儿。

  ……

  但锯嘴葫芦到底还是开了尊口,他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书信,递给宋初夏,道:“今日过来一趟,是想将这个给你。”停顿了一下,“当年从傅明那里搜来的,我没交上去,也不知能不能用得上。”

  宋初夏眼睛一亮,忙接过书信,看都没看便道:“用不上平大人就不会特地跑一趟,你不是那种爱做无用功的人。”

  平仲终于忍不住哈哈笑:“不错,还是你这个小丫头了解我。”

  宋初夏起身,朝他长作一揖。

  *

  就在平仲离开后不久,京中再次生变。

  正值午时,京城的大街小巷声浪涌涌,家家户户放下吃了一半的午饭,打开门探出脑袋。

  “出什么事了?”

  “又怎么了?”

  走街窜巷的货郎消息最灵通,便高声道:“那个徐侍郎,坚持声称自己蒙冤,且受不了狱中折磨,在狱中上吊身亡啦!”

  大家听呆了,上吊身亡……莫非此人真的衔冤,不得不以死明志?

  百姓们有些动摇了。

  姚尚书再次跪到了宫门口,这回立即有内侍引他进殿。

  姚敬来到殿门前,缓缓跪下,一步一磕头地爬到皇帝踏前,老泪纵横道:“是我害了知行!”

  太子也擦着眼泪:“父皇,徐大人是冤枉的啊!全是底下那些人目无王法!”

  皇帝此时只能眼帘半开,用尽全力抬手放在太子头上,眼睛却盯着老太傅,良久,才吐出了两个字:“别怕……”

  跟三十几年前太傅对他说的如出一辙,只是嗓音透着嘶哑和虚弱不堪。

  姚敬听到这话儿,忽然就哭不出来了。

  他身子不受控制地摇晃一下,随后闭上眼,磕了一个比先前都要重的头,颤声道:“陛下还请保重龙体。”

  皇帝没有再说话,只叫全海将人带下去,他累了,好累,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汉代《桓灵时童谣》

  第125章 抉择

  ◎落下帷幕。◎

  姚尚书进宫面圣一事, 很快传遍了朝野上下。

  皇帝连着多日不肯见他,徐侍郎前脚刚自缢,皇帝后脚就让人进了寝殿, 听闻还好生安抚了老尚书和太子一番。

  御史台和刑部的官员不是傻子,心里门儿清,就眼前这些证据,这桩案子和姚尚书到底难脱关系——如果没有他点头应允, 徐知行和傅明等礼部的人为他鞍前马后, 借马逸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纳贿舞弊,而底下那些考官们更不会闷不做声儿, 早就捅出来了。

  但跟姚尚书有关系, 跟太子有没有关系?太子自幼得宠,三岁被立为储君,至今已有二十年, 如无意外便是下一任帝王,得罪了他,一个不好到时候大家都没命活。

  一个姚尚书,一个太子, 都是皇帝跟前的红人, 如今徐知行死得突然,这条线眼见要断在这里了。

  姚家在朝中地位实在太高,太子一党势力盘根错节,这些人揣摩着皇帝的心思,立即开始舆论反扑, 纷纷上折子为礼部和徐侍郎叫屈, 周清溪也带着一众国子监监生四处奔走, 企图扭转乾坤。

  这时, 御史大夫悄悄跟言大学士嘀咕:“不如这桩案子就查到这里罢,揪出来的这伙人该怎么判怎么判,莫要再费力气深究下去。”

  如此也算给臣民一个交待。

  大家都是为天子卖命,太子既是下一任天子,迟早也要给他卖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天下谁人不贪生?不寒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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