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父皇他……”
太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长宁的手背,道:“你父皇的日子,不剩多少了。”
长宁惊讶一瞬,旋即定定地看着皇祖母,神色变得坚毅。
*
那头宋初夏等人回到客栈。
进士们刚游完街,大街小巷热闹未散,民众的热议还在持续,但至于热议的到底是今科取中的进士们有多年少英才,还是俊俏的状元郎当街邀一名女子同乘一骑云云,此时寸金书院众人都无心在意。
因为,客栈里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领头的是一名极俊朗的中年男子,一身玄色方心曲领窄袍,发束白玉冠,既有书生儒雅又有武将英挺,往那一站,生生晃花了众人眼。
这等貌不惊人死不休的本事,宋初夏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识过,是以她一眼便猜出,此人正是江澈的生身父亲——淮阴侯江修。
斜阳西照下,护卫们纹丝不动,江修一人踩过满地炮竹残红,直直朝着十年未见的儿子走来,步伐稳健丝毫不乱,只略带风霜的眼忍不住微微湿润。
而依然一身红袍的江澈定定站着,同样高大却纤细不少的少年人隐在光影明暗交汇处,叫人看不清是何表情。
众人看着此人与江澈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眉、鼻和唇,一时面面相觑,又好似恍然。
江澈是宋家养子一事,从来都不是什么秘闻。
其余住店的学子、亲眷大多已经离京,留下的寥寥几人也都不在大堂,是以大堂里只有书院的人。
堂内陷入安静一刻。
江修走到离江澈一丈的距离停下,久久地注视着眼前这张和自己极其相似的脸,恍惚又回到十年前那天。
妻子站在马车前对他说:“至多三个月后,我们便会归来。”
稚子年幼不识离愁,还笑嘻嘻地催促妻子快上车,迫不及待要去往外祖家。
江修笑着点点头,目送妻儿远去,心想三个月不过弹指一瞬。
不想这一别,三个月后迎回来的却是妻子的尸身,和儿子下落不明的消息。
据活下来的那名护卫所说,回京途中,侯府的车队遭遇大批山匪,匪贼凶残,谋财又害命,夫人执剑相抗,却不幸被贼人一刀穿心而死。
而他们几个人护着小世子一路奔逃,最后逃到一条河边,匪贼犹不死心,驱马赶来围杀,护卫被打伤晕死过去,侥幸留了口气儿,醒来发现身边躺了一地同伴,唯独不见世子身影。
他这才忆起,彻底失去意识前,一个贼人拎着小世子,将小世子扔进了河中……
“世子他,恐怕是没了!”当时,那护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
江修自然不愿接受,亲自带了人四处寻找儿子,但天大地大,寻一人谈何容易?
直到今早他随军从北境回到京城,城外的百姓嬉笑言谈,他这才知晓春闱已经结束,而新科状元郎不仅年少俊美,还跟自己的长子同名。
那一瞬间直觉告诉他——那就是他的儿子。
“澈儿,为父终于找到你了。”江修颤着声儿道。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不无怜悯的视线纷纷凝聚在那红袍少年身上。
这种时候,江澈似乎也该和淮阴侯一起回忆从前种种,扑上去抱着亲爹哭诉父子失散、颠沛流离之苦,但他依旧没有说话,瞧上去好像也什么都没有想。
他对江修的深情呼唤无动于衷,甚至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那么小的孩子生死关头指定吓坏了吧,如今再提起来倒是揭伤疤了,不愿开口也不出奇,父子多年不见有隔阂,孩子一时无法接受也可以理解。众人如是叹道。
程大郎隐约还记得这孩子刚到小枣村那一夜,小小的瘦巴巴的,烧得满脸通红跟病猴儿似的,原来背后竟有这样一番凶险。
宋初夏看向江澈,原本敛目的江澈似有所觉,余光与她的视线交汇。
她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
是啊,淮阴侯说得不错,十年前的旧事说出来,叫人心惊又叫人唏嘘,可他却还没有说完。
一开始,淮阴侯的确大张旗鼓地四处寻子,宋初夏还没忘记小时候在芝林堂前一瞥而过的举着“淮”字旗的马队,也就是说淮阴侯曾经和儿子近在咫尺,却生生错过。然而后来,许是军中事务繁忙他抽不开身,也许是他心里也逐渐接受了儿子已不在人世一事,慢慢听从了旁人的劝告,开始了新生活。
两年后,他娶了如今的新夫人进门。
偏偏这位新夫人,乃从前那位淮阴侯夫人的庶妹,听说姊妹俩素来要好,侯夫人去世前,庶妹就常年来往侯府,夫人去世后,侯爷无心侯府诸事,一切都交由她来打理。
昔人已逝,恍若风过无痕,新的恩爱眷侣羡煞全京城。
这些宋初夏早在怀疑江澈身份时就一一打探过,她知道,江澈也知道。
但淮阴侯与现任侯夫人所生的孩子,却迟迟未被立为世子,好像故意悬置世子之位,只为等他回来那般。
宋初夏不知这人到底揣着个什么心思,想来江澈也不懂,可她此刻可以不说话,江澈却不可以。
堂内鸦雀无声一阵后,江修瞧上去似是哀伤,又似是窘迫,忽的笑了笑,道:“澈儿,你可是在怪我?”
江澈这才抬头看他,神情略微复杂,眼神幽暗,顿了良久,才开口:“我并不曾怪你。”
“那就好,那就好。”江修点点头,再次含泪,“跟为父回家吧。”
书院众人都在竖着耳朵听,听到这话儿不禁“嘶”的一声——回家?回侯府?
淮阴侯,大晋唯一一名超品军侯,百年世家江家的家主。
这小子居然是世家权贵之子!
众人好似这时才真正反应过来,忙不迭扶住要掉下来的下巴。
在半个时辰前,他还是夏江县小枣村出来的状元,是土鸡窝养出的金凤凰,游街跨马、普天同庆,眼下这般……又算怎么一回事?想到这里,众人忍不住有些气愤。
“呵,现在算怎么一回事?”
忽然有人道出了他们的心里话儿,随着一声拍桌惊响,众人心头一震,忙扭过头看去,差点忘了——此处还有一名苦主。
“我们家供你吃、供你喝,还供你念书,整整十年!”宋初夏指着江澈道,看向江修,“想把人带走,好赖也得先问过我吧?”
可不就是嘛,养恩不比生恩小,别说侯爷,皇帝老爷来了也不管用呐。书院众人顿时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纷纷发声表示支持。
“当年你来到我们家,病得都快死了,我家也揭不开锅,只好东家借两只鸡蛋,西家赊把米,还去地里挖野菜,好容易给你续上口气儿,我还为了你,到药堂做活儿给你挣药钱。”
“那会儿我也才一丁点大,后来又拿着我家的书,一字一句教你读书识字,走到今日。”
“寻常人家倾举家之力才能供出一个读书人,更别说我们家供出的,是一个状元。”
“江澈,难不成这些你都忘了?”
看着双手叉腰,愤怒质问的宋初夏,江澈笑了,道:“我也不曾忘记。”
“没忘就行,那你别回去了。”宋初夏撇撇嘴道,“侯爷,您就当没了这个儿子吧。”
当没这个儿子?江修神情微讶,得知消息后,他第一时间派人打探,得知收养澈儿的那家子原是贫农之家,但家里的二女儿成了闻名江陵府的寸金书院的山长,虽是女娘,可巾帼不让须眉罢,是以江修心里头感激也有,敬佩也有。
适才见到儿子只不过一时激动,并非有意对恩人视而不见……可现在看来,这位宋夫子怎么跟传言中完全不一样?
倒像个……市井泼妇。
江修蹙眉,沉声道:“宋姑娘,澈儿是我的亲生儿子,是陛下亲赐的世子,如何能留在你家?”此时他又变回了往日威严的淮阴侯,而不是那个痛失爱子的伤心老父亲。
宋初夏挑挑眉,迎上他的视线:“生恩是恩,养恩亦是恩,我家养了他足足十年,这笔账该怎么算?”
江澈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果然……
算账?他还当她是舍不得澈儿,原来是要回报,这就好办了,江修哈哈大笑,道:“宋姑娘养我儿十年,花费多少,我百倍奉还!”
“还有精神损失费呢?我可舍不得他了,还有我的投资回报,状元要当大官儿的,本来我们可以傍着大官儿狠狠发了……”宋初夏掰着手指头道。
江修嘴角微抽,心说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一笔一笔账算得这般精,难怪能小小年纪能教出状元。这念头看似毫无道理,但显然他并不在意,再次从容开口:“千倍奉还。”
众人脸色变了一片,纷纷张圆了嘴——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