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做金牌夫子_藏三年【完结】(148)

  好一张利嘴,这人诚心登门来气死他的?东廉哗啦一下起身,凳子倒地,左看右看要找家伙赶人。

  “我不是专门来揭你伤疤的,东秀才。”宋初夏面容平静,“或许,该叫东举人?这才是十年前本应有的结果,不是么?”

  东廉闻言如遭雷击,定在原地,失神喃喃:“东举人……”

  是啊,本应是东举人不是么?

  东廉还清楚记得小时候,镇上贫苦,满镇找不到一本齐全的书,他想读书识字,只能到县里那些有书的人家借书来抄,那些人家愿意借一些旧书,却不许他进门,他便蹲在鸡鸭窝旁,用鸡毛笔抄在毛纸上,一蹲就是一整日,滴水未进,更遑论进食,是以他打小就比同龄人个子小。

  后来镇上的人家动容于他的刻苦好学,自发一袋米一窝瓜的凑齐了束脩,送他进县里的学堂,可县里没地方住,他只好每日步行七八里路来回,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草鞋,在大雪天里双脚冻得裂开,渗了一路的血印,也没想过放弃。

  永宁十五年,他不过二十四岁,是全镇乡亲合力供养出的秀才,虽比不得一些天之骄子,但也是太平镇的骄傲,决心继续往上考,取得更大的功名,日后供出更多读书人来回报乡亲。

  最后呢?比这些艰苦求学的记忆更为深刻的是暗无天日的牢狱,潮湿阴冷的角落里常有老鼠出没,“吱吱”声闹得他整宿整宿无法入眠,胆大者直接窜过来啃咬他的伤腿。

  钻心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

  他瘦成一把骨头,身上伤口无数,已经存了死志,却在最后关头想起还在镇上等他的妻子。

  “你认错了就好,别以为秀才就能肆意生事,回去安生过日子,再胡来,休怪本官不客气。”

  东廉还记得知府大人对他说的话儿,那时他已经看不清眼前之人的脸,却清晰听到了话里的嘲讽和蔑视。

  宛如在对一只蝼蚁讲话。

  整整四十九日,从府衙出来的时候,深秋已成寒冬,风雪呼啸,冻得他伤口没了知觉。

  东廉躺在雪地里,心中有对妻子的不舍也有妥协式的释然——冷点也好,冷点就不疼了。

  随后他便昏死在雪地之中。

  醒来后见到妻子熟悉的脸,他才知,那会儿他的案子震动安州,无人愿意也无人敢施以援手,穷秀才之家一贫如洗,是妻子巧娘拉着木板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将他从安州府城拉回来,双肩生生磨出了两道巨大的血口子。

  自此东廉再不提永宁十五年的乡试,也不再想考学之事,一心守着巧娘在草堂生活,再后来,他们便有了冰儿。

  东廉木木地道:“我还记得那知府说过的话,他说科举取士面前,没有世家也没有寒门,于学子们而言无疑是最公平的青云路,我之所以落得那般下场,怨不得科举,也怨不得别人,只能怨自己命不好。”

  话音未落,里屋响起妇人的哀哀啜泣声。

  寒风划过茅草屋,长吟相伴,如泣如诉。

  *

  血淋淋的往事被揭开,任谁听了都会心生不忍,宋初夏看江澈一眼,见他也正注视着她,神色有哀伤有担忧。

  东廉转过身看她,歪脸绽开一个诡异的笑,带着残酷和讽意,道:“科举的确是最公平的道路,也的确是我命不好,我认了。”

  不,不是这样的,起码宋初夏知道,不是这样的,从没有最公平的道路,只有更公平的道路,朝代更替历史往前发展,没有什么亘古不变。

  宋站起来打断他:“你说得不对,枉你自负博览群书,科举制度自前朝伊始,至今才多少年?期间又有多少人为了完善它而前仆后继,科举考试有不公平的现象存在,这没什么好否认的。”

  “承认了又能如何?”他脱口道。

  他又不是没抗争过,可他又算什么?

  宋初夏想了想,道:“东夫子,我有幸认识这么一个人,他同你一样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一路求学之艰辛想来你能感同身受,当年他为了拜入名师门下,大雪天候在老先生门前一昼夜,待有人发现他时,积雪堆到膝盖高,他已经冻成了一个冰人,若不是眼珠子还会转,旁人还当他被活活冻死了。”

  “此等毅力和心志,感动了名师,将他收入门下,也同你一样,于永宁十五年参加乡试,不过稍有不同的是,他乡试中举,永宁十七年,进士登科。”宋初夏一口气讲下来不带停。

  东廉忍不住惊讶,竟有人和他这般相像?忙颤着声儿问:“此人是谁?”

  宋初夏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此人叫平仲,昔日的监察御史,如今的夏江县县令,是他不畏权势,绑了淮南西路的贪官污吏上京,救下万千淮南水患难民的命,也是他,以一己之力破了夏江县乡试舞弊案,将使脏手段的傅学政和李家扯下来。”

  东廉低声喃喃:“原来竟是他做的。”舞弊案牵连整个荆湖北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又问,“那他怎么会成了县令?”

  “性子太直,见不公欲除,遇不平则辨。”宋初夏摸着下巴道,“也可以说是脾气太臭吧,被挤兑出了京城,不过嘛,他在我们夏江县干得可好了,从前我们村比太平镇还穷,如今人人家有余粮,县里清得像片水,耗子都不愿意来搭窝,遑论那些奸贼恶徒。”

  她说的这一切固然不只有平仲一人的功劳,可平仲却是不可或缺的。

  这位平大人,倒是个奇人,可纵然有铁石一般的意志,这一路走来也不可能没有不易,东廉心中且敬且叹,便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明明……可以青云直上,官运亨通。”他知道那可是在皇帝面前红极一时的人物。

  宋初夏想起平仲那张冷面神般的脸,笑道:“笨人,这算什么问题?做好人还有为什么?”

  东廉闻言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说得好!骂得对!是他问错了,当真白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笑着笑着他想到平仲的坚韧,又想到自己的颓唐,不由眼泛泪光。

  见他眼中有男儿泪,宋初夏又道:“庄子有言: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科举本就存在着不公平,一个不公平的制度注定会催生诸多的不公平,实非你命不好,况且,哪有什么命定之说,我从来只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如果信命,她估摸会在哪处宅院里做丫鬟,被主人家呼来喝去,也许小命都没了;如果信命,她不会在旁人一口一个“乡野丫头”中坚持下来,走到今日。

  我命由我不由天……小小女娃儿口气竟顶天大!东廉看着少女郑重的神色暗叹道,胸腔却忍不住起激荡之意,良久才平息,开口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公平公正,蝼蚁之躯,岂能叫大山倾移?飞蛾扑火,又何尝不是愚蠢之举?”

  宋初夏默然,这世上的确没有绝对的公平,只是人活一辈子,实则与逆水行舟无异,与其顺流而下,不如逆流而上,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路,也是时至今日的必然。

  便笑:“不试试怎么知道?飞蛾扑火虽不明智,却不失壮烈,蝼蚁移山听上去天方夜谭,可莫忘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小蚂蚁亦有大力量。”

  说完,只见宋初夏直起身子,对他长作一揖,道:“我不赞成飞蛾扑火,可路遇不平,我愿挺身相阻,天若不公,我愿呼号骂天,我一人之力微小,可若不止我一人呢?”

  东廉瞪大眼,眸中泪光未褪,草堂缝隙间透进来的阳光打在上面,闪烁不定。

  他一瞬间明白过来,少女来找他所为何事,可是……

  妻子的脸孔出现在他眼前,恍惚间还以为是幻觉,用力眨了眨眼,才发现是真的。

  巧娘拭了泪,挤出个笑道:“这么多年来,我老是会想,当年将你拉回来是不是做得不对,也许……也许你情愿死,也不愿这般苟活……”

  东廉心下哀恸,不是这样的,不是的!他活这么一辈子,最大的幸事,不过是一妻一女而已,别的劳什子事又与他何干?

  千言万语,化为一个拥抱,夫妻俩相拥而泣。

  巧娘带着哭腔:“廉哥,你去吧,不用担心我和冰儿,我们娘俩没了谁都能活得好好的,你去吧,这不仅是你的心愿,也是我们的,我们是一家人。”

  冰姐儿早就醒了,此时便跑过来,抱住爹娘,脆生生地道:“爹、娘,无论你们要做什么,冰儿都支持你们!”

  东廉只搂着妻女,泪珠滚滚,久久难言。

  *

  宋初夏和江澈从草堂走出来,方才一幕盘旋脑中未散,加上在草堂闷久了有些透不过气儿来,只觉心有千钧沉,双双回头看了眼歪斜的木匾。

  此扁虽斜,却不曾在狂风中掉落,如此不也不失为一种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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