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东廉年轻气盛，颇不服气，一直念叨着乡试有人舞弊，抢走了他的举人名额，还只身跑到安州府衙击鼓鸣冤。
可最后，知府不仅没受理他的案子，还以“扰乱公堂”、“辱骂朝廷命官”等罪名将他关进牢里，磋磨了整整七七四十九日。
被放出来时，东廉跛了一只脚，瞎了一只眼，整张脸也歪到一边去，形容骇人。
从那以后，他性情大变，再也不提舞弊之事，甚至不再出门。
对官府来说，许是一桩喜闻乐见的好事。
刚听说这回事儿的时候，秦涛等人还忍不住心生同情：“真是一个可怜人呐。”
只一想起那晚的遭遇，他们便立即将同情心抛到脑后，断定此人就是那等吃小孩的恶鬼。
宋初夏抬手一人给了一个爆栗，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何况你们是小孩儿么?恶鬼见了都嫌肉柴!”
华姐儿捂着脑袋，嘟囔道：“小女子芳龄二八，肉怎就柴啦?”
方锦宏拿眼睨妹妹，促狭道：“你不仅不柴，还肉质肥美，想必恶鬼见了都得流哈喇子。”人人出来游学都瘦了一圈，唯独他这个妹妹白白胖胖的。
众人哈哈大笑。
华姐儿大怒：“哥哥等着，我告爹去!”转头跑进屋里写告状信。
方锦宏立马认怂，追进去求她别告状。
众人再次哈哈大笑。
宋初夏思索片刻，道：“既然咱们来了，就不能白来一趟，改日我要去拜访一下这位东夫子。”
秦涛心说女侠好胆气，他不是大侠他就不去了，想着便踮起脚往屋里走。
*
街上还有许多小童在嬉笑玩闹，年节大过天，再穷苦的地方也会重视年节，更别说今年宋初夏他们来到此地，带来了方家千里加急运过来的一批物资，让人们难得能过上一个肥年。
暮色降临，明儿就是除夕，各家各户门前挂的手糊灯笼都点了火，红彤彤一片，整个太平镇笼罩在一派朴素的喜庆之气中。
他们又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江澈开口问她：“你当真要去东生堂?”
宋初夏怪道：“为什么不去?”
“听说那位东夫子脾气古怪，除了学生和家长，其余人上门皆被他扫地出门。”江澈蹙眉道，“我怕你讨不了好。”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真相未必如此。”宋初夏看着灯笼，红光照得她小脸莹白。
又看向他，一笑：“我对他没有恶意，他何必以恶意待我?这个人，我是一定要去见的。”
江澈点点头，说的也是，这一年多来，除了在各处讲学、建学堂外，要紧事儿不就剩这么一桩了么?不然他们千里迢迢来到太平镇，就真算白来了。
他没有再说话，扭头看向暮色四合的天，忽的眼睛一亮，伸出手。
“又下雪了。”江澈收回手，张开可见一片雪花静静躺在手心。
“宋夫子，江小郎君，吃火锅喽。”屋内传来妇人的喊声。
宋初夏揉揉肚子，道：“先吃饭吧，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儿。”说罢往屋里走。
江澈笑着应是，抬脚跟在她身后，红红的灯光映出地上两道身影。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2章 登门
◎你忘了么?◎
一锅红汤被烧得咕嘟咕嘟直滚起, 辛辣的红油香飘十里，秦涛等人夹起鱼片下锅涮几下，立即送入嘴里, 又辣又烫顿时呛出鼻涕眼泪，可咽下肚后浑身又暖融融的，不禁舒服地吧咂嘴。
寻常太平镇的人家过年都未必吃得上一口肉，这回完全是沾了几位夏江县狗大户子女的福, 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屋主一家便也狠下心来跟着狼吞虎咽。
众人很快吃得肚皮儿滚圆。
几个小猢狲吃饱了就要闹，不过不是耍炮竹, 而是缠着宋初夏给他们念书。
宋初夏笑：“都快过年了, 还要这么勤学么?”
孩子们围坐在灯盏旁，这灯油难得一见，如今有了便要珍惜, 穷人家的孩子再顽皮也不是不知事的，谁不晓得读书识字的好处?遂拍着桌子叫唤道：“夏姐姐念完书会讲故事，我们要听故事!”最好是齐天大圣大闹天宫。
宋初夏想到方东家来了信儿，只好拿出《千字文》, 让华姐儿来教他们念：“只要你们乖乖跟着识完字, 华姐姐也能给大家讲故事。”
众猢狲乖乖地应一声“好”，不一会儿清脆稚嫩的小童念书声响起。
宋初夏迈进里屋前回头一瞧，破旧窄小的土房里几个小孩儿坐得颇有些挤，但神情专注且投入。
华姐儿嘴角缀笑，极有耐心地带他们慢慢念, 念错了也不恼。
不由一笑, 撩起布帘进屋。
窗外风雪呼啸, 宋初夏在灯烛下摊开信纸细看。
先前她考察了一番太平镇附近的地形, 这里西靠大应山，东接渭水，中间一大片区域皆是广袤平原，显然是个十分适合种植棉花的地段，便去信告知方东家。
如果能种上棉花，那学堂自然也能跟着建起来，一想到这她又想到传说中的东生堂，眉头不由蹙起。
“方东家说了什么?”江澈撩帘进来问。
“喏，你自个儿看。”宋初夏将信纸递给他。
江澈接过信纸，只见上边只回了简单三个字——我来也。
他噗嗤笑出声，道：“看来假以时日，方家真要成大晋首富了。”
“他老人家可不正望眼欲穿么?不过嘛，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敛财越多，散财也就不可少。”宋初夏拨弄着烛火，眸中明明灭灭，“方东家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聪明人……方东家那张咬牙切齿的肉痛脸出现在他眼前，江澈再次噗嗤一笑。
笑什么?宋初夏刚要问，就听到外头妇人喊一声：“是谁在外边?”
方大眼疾手快，听到喊声当即拉开门，逮到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娘，贼头贼脑地扒在门缝处也不知打的什么心思。
宋初夏连忙起身出去看，只见红灯笼映照下，是个浑身脏兮兮，小脸瘦得没半点肉的女孩儿，便问：“你是谁?”
回答她的是对方肚子里传出来的“咕咕”声，女孩儿似羞似窘，双手绞着衣角不吭声儿。
莫非是小叫花子?众人面面相觑。
也只有小叫花子会在年节将至的大雪天跑出来，趴在别人家门缝里闻味儿了。
怪可怜的，众人晃过神来又心生不忍，宋初夏低声在妇人耳边叽咕几句，让她涮了剩下的肉菜，装在碗里给女孩儿。
“拿去吃吧，别一顿吃光，当心撑坏哩。”妇人细心嘱咐道，也不知真是小乞丐还是哪户穷人家的小闺女，和自家几个孩子一般大的年纪，落得这副模样叫人见了心里发酸。
但穷人这么多，她们能帮的也只是让她饱餐一顿，再多管只怕会惹来麻烦。
小女娘抱着碗用力地嗅了几下，心说是这股味儿不错!旋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朝她们笨拙地施了一礼，道声谢谢。
哟，小丫头倒挺知礼，看来并非小叫花子。众人被她那小大人的样儿逗得眉开眼笑。
小女娘道过谢，便小腿蹬蹬，像一阵风似的跑掉了。
见人走了，众人又回屋里去，读书的读书，织布的织布，闲聊的闲聊。
宋初夏看着大雪纷纷扬扬，喃喃道：“瑞雪兆丰年，看来方东家想要登上这大晋首富的宝座，还得加快步伐才是，如此方不负丰年呐。”
有钱人素来不缺，有良心的有钱人却相当罕见，跟方东家合作多年，宋初夏再清楚不过，此人虽爱财却没有昧过良心，该出不该出的银子都忍痛掏过不少……
江澈听出她话里有话，浅笑一声，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
大过年的，远方的夏江县比太平镇热闹上许多，入夜后大街小巷仍人群熙攘，仿佛要把除夕的岁给提前守了，欢笑喧闹声不绝。
这头遭人念叨的方东家连打好个喷嚏，揉揉鼻头，笑呵呵地捧来酒壶，为自己和妻子的杯里满上。
自打孩子们外出游学，夫妻二人眼见是卸下了一大重担，忙时打理生意，闲时游玩赏花，比那些个新婚小夫妻还要蜜里调油几分。
方德生执起酒杯一口闷，随着辛辣入喉，一张脸皱起又缓缓松开，笑意散去，转为忧色，叹道：“二月会试，迫在眉睫，这人如今是半句口风不漏，整日就惦记着什么棉花、学堂，叫人好生忧愁呐。”
谢氏抿唇一笑，嗔道：“喝上头了瞎操心，你何时见过小夏姑娘没有自个儿的盘算?用得着你在这里长吁短叹的么?”
听了这话儿方德生才又笑开，忙捧臭脚道：“夫人说得有理，是我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