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做了个“请”的手势，还是进去再聊罢，等了这许久，老头子腿脚都酸麻喽。
范辛坐下来，轻拍了膝头两下，开门见山道：“这趟过来，是跟先生辞别的。”
哦?宋初夏再次一愣：“辞别?你要离开书院?”
范老汉儿看着她的满头青丝和年轻的脸庞，目光变得悠远，道：“范辛本为庄稼汉，田里劳作四十年，才过上几年闲散日子，曾有青云志，如今也算不负，我想，剩下的日子，该拿来做点别的事儿了。”
五十多岁的老头儿拼了命读书，头悬梁锥刺股还有夫子提点，才以最后一名险过乡试，他考科举也不是为当官儿，这把岁数哪还折腾得起?不过是为圆了年轻时对读书考学的念想罢了。
小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精穷，哪里供得起娃娃读书，有一回爹娘难得带他进趟城买种子，路过学堂，里头的学生一水儿坐得整整齐齐，摇头晃脑地念书。
那时他眼珠子钉在学堂不肯挪开了，挨爹娘一顿好揍，学堂夫子看着很是不忍，便送了他几本旧书。
自此以后的四十年里，范辛靠着一股韧劲儿，东学一点，西问一句，硬生生识了字、读懂了文，又用了四年，从蒙童到举人。
眼见华发丛生，人生莫说还有没有四十年，连还有几个四年都说不好了。
宋初夏心下动容，问：“那你想好要去做什么事儿了么?”
“云游四海有居处，浪迹五洲寄平生。”【注】范辛面上感怀、兴奋和期待的神色复杂交织，围满褶皱的双眸晶亮，“人活一辈子，总不能生在这，守在这，守到死罢。”
宋初夏点点头，站起身，对他作揖道：“论心境之坚韧与疏阔，宋初夏远不如范辛也。”
先前她还当他同宋怀远一般，对科举考学是一门心思地向往，实际却不然，此范姓举人非彼范姓举人，倒和柳老爷子那股潇洒范儿不相上下。
范辛哈哈大笑，笑罢又看着她，若有所思道：“老汉儿虽是学生，但到底多吃了几十年米，便厚着脸皮想跟先生提两句建议。”
宋初夏眨眨眼，道：“老先生是我的长辈，有什么话儿讲不得?不妨直说。”
范辛道：“与其困于一隅，不如走走看看。就像老汉儿这般，老胳臂老腿了，不照样出发?焉知不能走出另一片广阔天地呢?”
宋初夏神色怔怔，没有说话。
范辛站起身：“好啦，辞别也辞过了，老汉儿也该走了。”
宋初夏回过神，忙朝他再次作揖：“多谢老先生赠言。”
范辛也郑重躬身，深作一揖：“此生得遇宋夫子，是范辛之幸，惟愿先生日后都好。”满是褶皱的脸说出这话时，神采飞扬，不输少年意气。
说罢范辛一甩袖，大踏步扬长而去。
房内只剩宋初夏一人，静悄悄的，她打开窗户，双手撑在窗台上，看暮色完全将夕阳吞噬，天地变成一片苍茫而模糊。
暮色拢在她脸上，也将她的眉眼变得一片模糊。
良久，她好似猛地醒过神来，一拍窗台道：“格老子的!说得有道理啊!”
她怎么早没想到呢，光在这里傻了这么段日子，啧，光阴可贵，不容浪费。
如此想通以后，她心情彻底阴转晴，再无一点阴霾。
就是，手有点疼……宋初夏顿时呲牙咧嘴。
*
冬阳初升，天光照进夏江县大街小巷，也照亮了重建中的寸金书院，众人相互打招呼，满面笑容地开工。
“什么，你要离开夏江县?”
“什么，你要离开书院?”
两个男人异口同声道。
王全知这段日子瘦了些，但精神头却更好了些，作为书院重建工作的主持，他每日过得既累又充实，而在这样互相搭配、不分你我的工作里，众家长和师生都对他有了一番更深入的了解，只觉着此人耿直不失傲气，自带威严又意外亲和，心里头除了原先的尊敬外，更多了几分信赖。
如今王全知俨然是重建工作的领头羊，也就相当于是寸金书院的领头羊。
但那也只是相当于!书院的山长姓宋不姓王，没了她怎么行?王全知神情凝重地看着她。
宋初夏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昨夜想通了便当即做了决定，今日一早就来告知两人。
遂点点头道：“对也不对，我是要离开，可只是暂时离开，去游学，游学完就回来了呀。”
过往书院每月开好几回培训大会，她的那些教学方法早就一滴不剩地传授给其他夫子了，同样是授课，她可以，他们自然也可以。至于书院的管理工作嘛，眼下不正好有个接替人选?
又道：“王夫子你要对自个儿有信心，孩子总要脱离母亲的怀抱独立行走滴，你都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能一直依靠着我罢，那我还不得累死。”
无形中给人当了儿的王全知一噎，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不成!”方德生急吼吼地插嘴道，“还有一年就要会试了，你走了学生们怎么办?”其实他想问宏哥儿怎么办。
宋初夏面色不改，抬手让他别那么激动，道：“不都说了么?王夫子在，等同于我在，而且新的《寸金宝典》也早就编好了，有什么可担心的?”
方德生偷摸摸瞥了一眼王全知，心里嘀咕道：这厮如何能一样，不是叫人心里没谱么?
话音未落，冷不防遭到王全知射来一记眼刀子，方德生心下大惊，哆嗦着道：“难不成你还会读心术?”
宋初夏没眼看，心说你那点小心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还犯得着使读心术么，又笑：“放心吧，我的学生我心里有数，再加上有优秀的王夫子坐镇，完全没问题。”
此话一出，一个老脸通红，一个眼珠子转啊转的不知在琢磨些什么，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反正话已经交代完了，宋初夏去意已决，遂站起身，拍拍手，准备家去收拾东西。
*
对于夏姐儿的决定，林氏向来都不会过分反对，这回也一样，遭她游说一通，软乎乎地“娘亲”、“娘亲”的喊个不停，一颗坚硬的老母亲的心化成一滩水，半句不赞成的话儿都说不出来了。
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宋初夏选了个晴好的日子出发。
林氏给她整好背囊，握住她的手，垂泪道：“夏姐儿还从未离开过娘这么长时间，恐怕娘要想女儿想到哭瞎哩。”
宋初夏无奈，劝慰道：“娘什么时候也学会吓唬人了?”嘴一瘪，“别哭，要笑，娘要是天天哭，那我也哭。”
林氏被她逗得破涕为笑。
宋忆柳对妹妹既不舍又羡慕，边拭泪边絮絮叨叨地叮嘱一些有的没的，宋初夏抬手为大姐擦去眼泪，轻声道：“这回我就是先去探探路，要是好玩儿，以后我就带咱们一家子走遍名山大川，看日落月升潮水生，吃遍天下美食。”
“好耶!吃遍天下美食!”雨姐儿闻言眸子一亮，忙拍掌起哄。
宋初夏捏捏小妹的鼻头，跟家人作完最后的告别，才恋恋不舍地抓紧背囊，翻身上马。
这回离开，她除了家里人和方王两人，谁也没告诉，也没由来地瞒了江澈，毕竟远行又不是赶考，不需要满城父老相送。
她不习惯那离别的场面，多少有些不自在。
走了一小段路，宋初夏在马上回头遥望，见一家子仍伫立在原地目送，宛如几尊风吹雨打都岿然不动的石像。
她顿时眼一热，强忍泪意逼自己转过头，不要再看。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聚，纵有万般不舍，她也该继续往前走。
那就往前走吧。
宋初夏高高扬起马鞭，马鞭划破空气，划出一道轻微的锐响，准备落下。
这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车马奔腾和人群喧嚣之声。
宋初夏错愕地回头。
只见跑在前头的有一马一车，马上之人正是江澈，寒风吹起他的鬓发，让那张俊美如雕刻的脸完全露出来。
他一马当先跑到她跟前，脸颊微红，喘着气笑：“还好还好，赶上了。”
紧接着那辆马车也驶到近前，帘子一撩，几张熟悉的面孔从车里冒出来。
秦涛先是拍了江澈一掌，无情嘲笑道：“就叫你跟我们一块坐马车嘛，瞧你那小身板，没颠两下人都要嗝屁哩。”
江澈回踹他一脚，不屑道：“我可不是你们这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就该骑马锻炼锻炼。”
秦涛和方锦宏立即“嘘”他一声。
方玉华也从车上下来，气鼓鼓地道：“先生好坏!自个儿偷偷跑去玩，不带我们，不管，我们也要跟着去。”
玩?她可不是去玩的。宋初夏揉揉额角，这群家伙，着实叫人头疼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