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方德生看到那个烧得黑糊糊的人时,脚下一个踉跄,好悬没摔个狗吃屎,随后默了半晌,实在没忍住掉了几行泪。十年同窗情谊,恩怨笑怒都有过,孩子们虽长大了,可他们已经老到满头华发了么?显然还没有,那么这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逝去,还是熟悉的旧日同窗。
叫人多少唏嘘悲凉。
宋初夏没有去宽慰方东家,她四下张望,终于在园子围墙一角找到了平县令。
“这把火,是有人故意为之。”她冷不防在他身后开口。
忙活了大半夜,眼下平仲发丝凌乱,手上还有两处烫起了泡儿,他站起身,拿过帕子拭干净手上的脏污,没有问她何以这般认为,只蹙眉道:“你说得不错,的确是人为纵火。”
水扑不灭火,唯有用沙泥覆盖,盖因整个书院围墙内外都被人浇了火油,适才他就在墙角摸到了形同沥青的粘稠物。
宋初夏点点头,她也是因为这层缘由才联想到的。
平仲叹了口气:“所幸学生们都平安无事。”话儿一出口他就停顿了一下。
是啊,学生们都平安无事,除了宋怀远。宋初夏面无表情地再次点头。
二人一时无言。
半晌,宋初夏扯出一个略勉强的笑,抬眼看平仲,道:“还有一件事。”
平仲回视那双血丝遍布却又异常清亮的大眼:“什么事?”
“昨夜我莫名困倦,且浑身沉重发力。”宋初夏顿了顿,又道,“起这么大的火,外头的人都来了,书院众人却迟迟未觉,这里头有古怪。”
她的意思是……平仲心下琢磨片刻,旋即恍然——他们被人下药了!
宋初夏又笑了笑,躬身施礼:“那么一切就有劳夏江县的父母官平大人,为咱老百姓明察秋毫,将背后那想毁掉寸金书院的人给揪出来。”
她口吻平静一如既往,说的不是纵火也不是害命,而是刻意强调了那人的目的是为了毁掉寸金书院。
平仲虽非第一日领教这丫头的聪慧和沉稳,但仍微微诧异:“你倒是冷静。”
宋初夏抬头望向东方既白,道:“我既答应了他,便不能叫那背后的黑心狼毁了书院。”
冬日清晨的阳光是柔和的金色,映照她的脸庞却是清冷坚毅,语气也无比坚毅。
平仲遂不再多言,点点头,转身带队离去。
*
说起来,这桩案件性质相当恶劣,稍有不慎便是两百条人命。是以监察御史出身的平县令雷厉风行,甫一回到衙门,换上官服便开始着手查案。
他先是提审了寸金书院的厨娘,可那厨娘却一问三不知,不过这不打紧,因为那头孙主簿回来传话儿,书院厨房装在瓦罐里的剩余吃食幸未遭焚毁,而那些饭食里头确实被人下了蒙汗药,只不过书院素来做大锅饭,药性早就被稀释得不剩几分,众人吃了这才没有立即昏迷,只困乏异常、头脑发懵。
接下来平仲带领一众巡检、捕快捣烂了夏江县几个黑油坊的老巢儿,结合孙主簿盘问城里大小药铺,查看账本得来的结果,不出两日就抓捕到了那犯案之人,堪称神速。
这两日,大火过后的书院被付诸一炬,处处残垣断瓦让人看得触目惊心,大伙儿又余惊未平,宋初夏便直接给众师生放了假,让各人回自家待着,一家子和方大方二兄弟俩忙宋怀远的身后事,和处理书院烧毁后的善后事宜。
方德生站在园子中央,眼见昔日漂亮雅致的园林成了这副模样,替她肉痛:“可怜见的,好端端的园子烧成这鬼样子,都是白花花的银两呐,都没喽!”
宋初夏凉凉地睨他一眼,无情提醒:“方东家,你好像忘了,这园子是你的,你也是书院的股东。”
方德生发誓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一口牙“嘎嘣”碎掉的声音。
其实他也并非故意耍宝,这丫头这两日古古怪怪的,不似悲不似喜,面无表情的甚是叫人发毛,他也为宋怀远和书院伤心,可是眼下的情形显然不允许再多一个伤人心,只好舍小我为大义,耐着性子宽慰一二。
宋初夏心说她可没有伤心,又说您这宽慰法子当真是上天入地独一份,遂冷哼一声不作理会。
这时县衙里派人过来叫她。
宋初夏来到衙门时,平仲正端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等她。
见她来了便指着跪在堂下的老妇问:“你可认得此人?”
宋初夏扭头一看,顿时冷笑出声:“没想到竟是老熟人。”
时隔八年,董老娘更老了,也更瘦了,只那一脸惹人憎的刻薄相未改。
此刻她被缚手缚脚,脖套枷锁,闻言混浊的眼珠子一瞪,啐道:“该死的邪门星,没烧死你是老天不长眼!”
宋初夏嗤笑一声,老天当然没长眼,不然她也不会来到这里,既然穿都穿了,管她是邪门星还是文曲星,只有一点毫无疑问——她是主角。
想着就扬手给了董老娘重重的一巴掌。
“你个老妖怪还没死,我怎会先死?”
她从不打人脸,叫她打脸的自然不是人,这一巴掌,为书院,为众师生,为死去的宋怀远,先收点利息。
董老娘半边脸被打得肿起,盯了宋初夏一会儿,忽然阴恻恻一笑:“我没了二虎,你死了老子爹,这一回,到底是我赢了,只可惜,没能把你们一家子一块送到地下去,给我二虎赎罪。”
说完就向宋初夏扑过来,手脚被缚也不妨碍她张大嘴咬人,恨不得要将宋初夏食肉寝皮。
平仲一个眼色,差役得令,长棍一伸,将董老娘整个叉起,让她像只老爬虫似的在空中张牙舞爪。
平仲沉声冷喝:“董氏!你那躲在小坑村的一家子此时想必已经落到我的人手中,若想保他们平安,就别在本官面前耍心眼,速速交代背后指使之人,否则,我这衙门里的刑具可不是摆着玩儿的。”
董老娘闻言脸色大变,看他神色不似作伪,顿时心如死灰。
宋初夏一怔,先前她看到董老娘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奇怪,这老妇心机深沉,且恨她入骨不错,可她一家子早已败落如今还不晓得在哪里讨饭,董老娘又被关了五年,出来也只是一个要啥没啥的落魄老妇,她哪来的手段捣鼓这一切?
这场大火,从下药,到淋火油,可谓计划周详,力求一击即中。
还早不来晚不来,特意挑了熊猫班复课,众新科举子齐聚的时候,心中所图一目了然。
她要杀的不是她宋初夏,而是要杀死所有新科举子,毁掉寸金书院,但与董老娘有仇的说到底不过是她一人而已。
果然背后还有指使之人。
平仲一挥袖,差役将董老娘放下,拖着人进了审讯室。
不一会儿,平仲去而复返,没有看她,对手下巡检吩咐道:“去,把许教谕捉来。”顿了顿又道:“不,先封锁城门,切不可让这厮逃了去。”
宋初夏有些吃惊,又有些恍然,她还记得许教谕在贡院前颇为不善的眼神,可也想不明白,此人为何要下此毒手。
即便寸金书院木秀于林,可许教谕吃的是铁饭碗,再怎么着也犯不着杀人防火吧。
“无风不起浪,凡事有果必有因。”平仲看她道,“宋夫子年纪轻,许是难以想象,但世间咄咄怪事儿,本官已是见怪不怪。”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8章 不想忍了
◎当头一棒。◎
平仲所料不错。
许教谕在得知董氏被捕之后, 心下大乱,火急火燎地收拾细软携家眷出逃。
但他没想到县令大人动作那般快,而那董老娘又是个色厉内荏的软骨头, 连刑都没上就将他供了出来,是以他刚要逃出城外,就被提前蹲守在城门口的巡检带兵当场拿下,押回县衙。
傍晚天空乌云密布, 阴沉沉的云块泛着微红, 是大雪将临之兆。
宋初夏和平仲坐在公堂里候了小半日,彼此之间只字未言。
宋初夏心思转了又转, 一直在琢磨那许教谕的事儿, 江南举子,四年前来到夏江县县学任教,素来口碑不差, 除了那次乡试的短暂交锋,他们此前不曾有过任何交集,按理说她与此人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怨。
而乡试县学考生全员落榜,说到底也不能怪他, 夏江县本就文风不盛, 考生底盘较差,寸金书院实乃异军突起,县学这回落榜还有下次,这批考生不行还有下批,何至于犯下杀人重罪?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两个巡检一左一右地扣着许教谕进来, 直到踏进公堂才松了手, 许教谕趁机抖平被寒风吹乱的衣杉, 整理仪容, 浑然没有逃犯的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