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摇摇头，那倒没有，按他娘的说法他如今还是只未脱壳的野猴精，说亲那是要祸害别人家的，是以至今都没动过那念头。对于娘亲的区别对待，石头倒没半分不舒坦，在这一点上他和众伙伴想法一致，放着乐呵玩耍的日子不过跑去成亲，那不是傻蛋行为么?
但他仍焦虑道：“是林婶子要给夏妹妹说亲，夏妹妹要嫁人啦。”
众人闻言“嗐”了一声，说亲就说亲呗……什么?给谁说亲?
大伙儿怔愣一瞬，旋即哄堂大笑：“这不可能，石头定是在说笑，宋夫子怎么可能嫁人?”
“我骗你们做甚么?是柳姐姐亲口跟我二哥说的。”石头拔高音量道。
这下众人不笑了，秦涛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得出了结论：“那也不可能嫁人。”
在座诸人无论有没有被宋初夏教过，都是寸金书院的学生，对他们的山长还能不熟悉么?平日里她闹得最欢，笑得最大声，沉着脸凶起来也有如泰山压顶，人见人怕，别说夏江县，满江陵都找不出一个跟她一样的小娘子。
是以众学生从未将她当成过小娘子看待，也从未将她当成过同辈小孩儿看待，素来和王夫子等人一视同仁。
能从泥巴地里走出来，把一群良莠不齐的学生带过县试、府试、院试，如今又是乡试，众人从不信到震惊到毫不意外，甚至无限期待，这样的人端的是非同凡响，不是一般人哩。
不一般的人会嫁人?那场面难以想象，就算要嫁，估摸也没人敢娶，谁镇得住……后半句话儿秦涛咽回了肚子里没说出来，怕传到了宋夫子耳中，那他便是求爷爷告奶奶也难逃一劫。
石头这才大松了一口气，嘿嘿一笑：“大丈夫事业未成，何以为家，夏妹妹事业也未成，当然不适合成家。”
宋夫子，当得一句大丈夫也。
此话得到一片附和之声，众人一笑而过，把这档子子虚乌有的事儿抛到脑后，又接着七嘴八舌地吐起自个儿的苦水来。
话里话外都在说她不似个女孩子，宋初夏在外头听得嘴角微抽，想了又想，终究还是饶了众碎嘴泼猴儿一命，转身往家走。
*
夜幕降临，小院里一盏灯昏光摇曳，朦胧中桌上的小食瓜果在一点点地减少，并非耗子精偷吃，而是全数进了雨姐儿的肚皮儿里，不一会儿肚子鼔得山包大。
林氏却没心思在意小馋虫的偷瓜摸枣行为，眼珠子钉在夏姐儿的算盘上，一动也不动。
宋初夏坐在小凳上，一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书院每年收得束脩四千两，除去一干开支，余八百两，五年共四千两。
《寸金宝典》每年卖得三百两，五年共一千五百两。
和方家的棉花生意每年分成二百两，五年共一千两。
宋初夏惊了，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加上她娘每年蚕丝绸布卖得一二百两，还有那块沉甸甸的金牌，林林总总，她们家少说家财近万两。
这份家财在夏江县，能让她被实打实地称一句“狗大户”，放到整个富庶的江陵，亦算小富有余。
林氏看她算的，忍不住心惊肉跳，她们家竟贫农翻身变富豪了?
这些年来林氏再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妇人，也不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农妇，算账算得多了，自然清楚这份财富的份量。
宋初夏放下算盘，深呼了几口气，眼睛亮亮的道：“娘，你看，咱们家居然这么有钱，虽然不只是我的钱，是我们一家人的，可我若是嫁了人，那这钱怎么也要分出去，多划不来。况且若不幸招来那等坏心眼的人，觊觎咱们的钱财，那可就有苦头吃喽。”
林氏尚未从万两银子中回过神来，只讷讷地点头。
宋初夏见状，趁热打铁道：“所以啊，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不嫁人。”
她对结婚没兴趣，一则是对小破孩儿们不感兴趣，她体内住着一个成熟的成年人的灵魂，叫她和十几岁的小破孩儿结婚，少不得要阿弥陀佛，默念三声弟子有罪;二则也不喜这个时代的婚嫁模式，一个女人嫁到夫家，会成了别人的妻，别人的媳，别人的娘，独独不再是自己。
不想娘亲并没有被她的迷魂汤灌迷糊过去，闻言坚决反对道：“不成。”
宋初夏瞪大眼，急道：“为什么?嫁人有什么好的?”
林氏一想到这两年来外头的风言风语，以及女儿的终日辛劳，便看着她道：“娘是想有个人能陪在你身边。”她自个儿过得不顺无所谓，却不愿看见女儿吃苦头，人言可畏，哪有闺女不嫁人的。
宋初夏摇摇头：“娘，你糊涂了，旁人怎么说与我们有何干系?日子是自己过的，旁人又不能替了去。我们一家子一辈子在一块，和和美美地生活不好么，我不想离开娘。”
林氏如何不晓得这个道理，她倒想一辈子陪着女儿，然而，父母和子女之间，一辈子注定是要渐行渐远的，终有一日彻底离散。
就如同她和她娘。
宋初夏还要再劝，却见林氏眼泪像掉线珠子似的往下砸。
心下无奈，宋初夏眼珠子一转，决定使出缓兵之计，道：“娘，不如我们招赘吧，纳个乖巧漂亮的小郎君进门，我负责赚钱养家就成。”
林氏拭了泪，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不由反思，自个儿适才反应过于激烈，只怕是吓到女儿了，细想她这样前半辈子过得糊里糊涂的人，好似也没资格指点女儿的人生。遂琢磨起她这番话儿来，倒是听说过一些大户人家为女儿招赘的……她们家女儿多，如今又家资颇丰，好像也不是不成?
不过，纳个漂亮乖巧的小郎君?净说不着调的话儿!林氏被逗得一乐，噗嗤笑出声。
宋初夏见她娘有所松动，眼睛顿时更亮：“日后我们还可以买一间大屋子，把吴大娘一家接过来，他们住东厢，我们住西厢，如此我们一大家子不就能一辈子在一块了?”
一辈子在一块啊，和石头一家，还有柳儿，这个愿望太过美好，林氏不愿打破，遂跟着畅想起来。
江澈不知何时从屋里拐出来，显然听到了母女俩的对话，昏光为那张日益精致的脸庞镀上一层朦胧美，恍惚间漂亮近妖，他笑意直达眼底，眸子灿若星辰，道：“招赘好，我赞成二姐招赘。”
宋初夏啧啧两声，心说知我者，江小破孩儿也，遂愉快地朝他伸出手掌。
江澈也学着她伸出一掌，两掌合击，脆响起，二人相视一笑。
雨姐儿也起哄道：“就要招赘!就要招赘!”
林氏被这一屋子不着调的孩子气笑。
夜色下江陵灯火万家，小院里这盏再寻常不过，却在深秋萧瑟中，散发着融融如春暖意。
第103章 庆功宴
◎传来新消息。◎
九月深秋的最后一段时日。
夏江县不说有多少人家欢天喜地, 起码有四十四户是如此的，财大气粗者大摆流水席，贫寒之家多加两道菜, 给新科举人们的排面置办得足足的。
故而方锦宏等人再想躲也躲不过这些场合，毕竟他们才是主角嘛，不出席失大礼，届时可就不是一顿藤条焖猪肉能了事的, 保不齐会被当作不孝子孙除名, 家族从此查无此人。但每日亲朋好友如潮水般涌来，众学生听道喜的话儿直听得耳朵起茧子, 说的人不累, 听得人要累死了。
很快初冬来临，连办数日的宴席终于结束，满座高朋送走后, 方德生带着妻子和儿女来到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排位拜了又拜，目光隐含激动：“宏哥儿没有给老祖宗丢脸，考中举人, 光宗耀祖。”
宏哥儿顿时面色庄重, 一颗心却扑通扑通几欲蹦出。
随后一家人齐齐磕头。
那头秦大老爷亦做了同样的举动，从祠堂出来后，拍拍儿子的肩头，笑眯眯地赞道：“我儿给为父长脸啦。”
秦涛既喜又悲，闷闷地道：“爹, 这回我还是没考过宏哥儿, 让您失望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大家一块读书, 他的用功程度不输对方，何以回回都比方锦宏低了一名。
“怎么会?”秦大老爷惊讶道，旋即又笑，“你做得很好，休要争那等闲气，爹就从未想过要与你方伯伯较劲儿，毕竟我们是至交嘛，你和宏哥儿自当如此。”
秦涛点点头，刚想释然一笑，就见管事急匆匆地进来，面带喜色。
“老爷，打探清楚了，方府这回流水席共摆了两百桌，连摆半旬，而我们正好多一桌，也正好多摆了一日!”秦府管事喜不自胜，“眼下满县城都说咱们秦府是夏江县第一阔气的人家，老爷实乃神机妙算，这回呀，咱们稳胜哩!”
从未想过与方家较劲儿?秦涛无语，拿眼看爹。
秦大老爷老脸一红，懊恼管事这老家伙好没眼色，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遂眼观鼻鼻观心，揣着手不吭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