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和范老汉斗诗。
老汉儿若赢了他们再不作计较,输了的话儿便要赔靴子钱,以及给他们磕头道歉。
“斗诗?”宋初夏听完身旁学生的转述,不由杏眼微瞪,心道这里的读书人当真发了斗诗瘟,也不知是真名士还是假风流。
而且很显然,范老汉输了赔钱又赔礼,严风等人输了却相当于分毫不损,好一个鸡贼点子。
石头听到作诗就头疼,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赞同道:“就是,不服打一架呗,斗诗有个鸟意思?”
宋初夏默默翻了个白眼,对此馊主意不敢苟同。
那头不等范老汉答应,严风略一思索,出口便是一首七言绝句,此时三人嘴角缀着得意的笑,直勾勾地盯着范老汉,将压力给到他。
“老头儿,轮到你了!”
“我,作诗……”范老汉喃喃,“我不会作诗。”
三个人对视一眼,不会作诗?旋即哈哈大笑,严风边笑边道:“我的娘,你都这把年纪了,连诗都不会作?难怪要读蒙童班,你们班上那些几岁的矮冬瓜都比你强吧?”
其余两人亦附和:“连小儿都比不过,臊不臊?还有脸到书院念书!”
“是啊是啊,不会连几岁小童都比不过吧?”
“范辛,你来这儿不是为了读书考学的么?快作一首好诗证明给他们看!”
围观的学生们也跟着凑趣儿起哄。
宋初夏看了又看,眼下聚在这里的全是新面孔,寸金堂那群猴儿不晓得躲哪里耍去了。
范老汉一张黝黑粗糙的脸微微涨红,重复喃喃道:“我不会作诗。”
“好啊,作不出诗,还不赶紧磕头道歉?”秦家小子不怀好意道,“别忘了赔钱,这双靴子可值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一个老汉一年估摸都吃不到十两,宋初夏摇摇头,正想上前摆平这事儿,却又听见范老汉开口。
范老汉适才沉吟片刻,忽的一改窘态,露了个笑道:“我是不会作诗,但也只是目前不会作诗,待我在书院学上一段时日,能不能将你们几位比下去,可就说不准喽。”
严风冷哼一声,嗤道:“头发都白了还成日发梦?怎不说你学段日子便能考状元?”
范老汉看向严风:“状元不敢肖想呐,考个举子还差不多。”语气认真,丝毫不像在开玩笑。
严风等人闻言一怔,说大话谁不会,但他怎的点名要考举子?莫非是在故意羞辱他们连秀才都还不是么?
严风登时大怒,狠狠刮了范老汉一眼。
范老汉并没有被他的眼神吓退,反倒一甩袖,施施然地道:“小郎君,你们可知,自先帝以来,本朝科举一改从前崇尚辞赋的浮浅学风,逐步转为重经义、重时务、重实际。”笑了笑又道,“老汉我虽文章诗赋尚未懂多少,可独有一项优点,便是比诸位多活了几十年,也多吃了几十年的米。”
此话儿一出,不仅是严风等人,连围观学生们都跟着面面相觑,随后爆发一阵哄堂大笑,这老汉儿当真老糊涂哩,活得久、岁数大就能考得好?那状元们岂不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者?
然而事实上,大晋这么多年来,每届进士一甲三名,年龄最大的都不过五十,无他,只因科举考学归根结底还是一门力气活儿。
宋初夏听了范老汉一番宏论却心神一动,摸着砰砰直跳的胸口暗道:我就知道!范姓举人,非你莫属!
笑声未平,掌声顿起。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名十岁出头的小娘子一脸笑吟吟的走向范老汉。
周遭学子看着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其中有人认出来,惊呼一声:“宋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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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金书院只有一名宋夫子,这是无论新生老生都知晓的事儿。
学生们纷纷向她施礼,连严风等人都不例外。他们为什么而来寸金书院,为的不正是此人么?
宋初夏波澜不惊,挥挥手让学生们起身,众人不由又一阵低声哗然,不愧是宋夫子,小小年纪端的稳如泰山,果真名不虚传!
谁也不知道宋初夏在心里头嘎嘎狂笑,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但猪若壮到极致呢?那就成了猪祖宗,保不齐还能被人供起来当作天降神猪,尊一声“天蓬元帅”,再不怕被磨刀霍霍咔嚓掉。名声大了竟还有这等好处,不费一分一毫的工夫便能获得学生们的敬畏。
至于是敬多一分,还是畏胜一筹,她无需在意。
“范辛同学说得不错。”宋初夏对学生们一向一视同仁,无论年纪几何,看着范老汉赞道,“有位大学者曾云——‘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想来范同学已然深谙此道。”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达练即文章……好诗,亦是哲言!一句话让众学生宛如醍醐灌顶,也琢磨出了几分范老汉那番话儿的意思。
只众人似乎都没听过这句话儿,也都不知晓是哪位大学者说的。
宋初夏转身看向严风等人,肃脸道:“本朝学风务实,只知理论知识,却不能联系实际是万万不行的。童子试姑且还未超出书籍范围,侧重默写和习作,然到了院试一道,便开始考究律法和策论,需要发表自个儿的见解,若对时事、政务和百姓民生不加关心和思索,强识儿缺乏博闻,自然难以通过。”
这话儿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训斥的意味在里头,众学生听了莫不都陷入了沉默和思考中,而严风等人则面带羞恼。
羞的是他们对于学问和科举的研究的确粗浅,恼的是夫子这般直接地道出他们的不足,无异于当众羞辱。
秦家小子脾气显然更冲一些,急得直跺脚道:“先生!那不会作诗的老头儿就能考好了么?”考学再务实也是基于才学之上的发挥,连一首诗作不出的人和文盲有甚区别?
宋初夏笑了笑:“不会作诗的确考不了科举,但范同学也说了,他只是目前还不会,日后学了未必仍不能会,若生来即是大才,那来我这书院做什么呢?”
说罢她语气一沉,不客气道:“三位来此处如果不为读书学习,那便请离开寸金书院罢。”
闻言三人齐刷刷白了脸,家里人花了多少钱才把他们塞进寸金书院的他们一清二楚,还耳提命面叫他们安份念书,全家人可都指着他们考个功名回来呐。
严风行事虽横,心思却更活络,遂一把按下秦家小子,朝宋初夏躬身作揖:“先生说得是,学生受教。”
其余二人见状,忙不迭也给她俯首赔不是。
“先生勿怪,是学生失礼了。”
其余围观的学生们纷纷跟着施礼附和。
范老汉伏低身子,神色藏不住地激动。
宋初夏点点头,瞥了眼严风的鞋子又笑:“那这靴子如何是好?若不然我赔给你吧?”
她赔……谁敢受得起?严风一张脸差点绷不住,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道:“不过沾了个鞋印子,擦擦还能穿,身为学生当不得那般奢侈过日子。”
此人确实心思灵敏,可太过投机取巧,她不喜欢。
但看在白花花的银锭子份上嘛,无伤大雅,唯有费点力气好生教导喽。宋老师如是叹道。
随后宋初夏再次点点头,叫众人散了,便拂袖而去。
*
学生们如蒙大赦,顿作鸟兽散,还不忘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好可怕好可怕,寸金学院果然治学严谨,怪不得考生们能齐齐摘功名。
如此说着说着又纷纷面露欣喜和期待。
石头穿过人群,凑到夏姐儿跟前,竖起大拇指道:“夏妹妹,不愧是你,一如既往地强!”
宋初夏好悬没笑破肚皮儿,道:“石头,你说话儿怎和我越来越像了?”
石头一愣,挠挠头想有吗?他和夏妹妹越来越像?这话儿要给他娘听到估摸得给老祖宗连上三炷高香。
石头肚子响起“咕咕”两声,不由一拍大腿道:“光顾着凑热闹,忘记买汤饼哩!”
说罢便像一阵风似的窜了出去。
宋初夏无奈摇头。
但没过一会儿,就见石头一脸失望地回来,耷拉着脑袋皱着菊花脸道:“汤饼大叔已经收摊哩。”
宋初夏怜爱地拍拍石头脑袋,正想安慰一二,却见石头忽然抬起头来,急吼吼地道:“夏妹妹,差点忘了!外头有人找你!”
“谁找我?”宋初夏奇道。
石头摇摇头:“说是姓柳的,你去了便知。”
话音未落,石头眼睛一亮——昔日寸金堂的同学们不知打哪冒了出来。原来大伙儿都被王夫子捉去帮忙,一顿搬搬抬抬后,众猴儿只觉胳臂似脱臼似的,一滴力气都没有,早食也消化得差不多,此刻饿得能吞下一头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