笤娘子一头雾水,倒也没有多想,收了契纸便要家去。
然而,人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又有人唤她,笤娘子回过身去,见是去而复返的平大人。
平仲离了几步远,拱手作揖道:“还未向笤夫子贺喜。”
贺的自然是她见工成功之喜,贺的亦是她重获新生之喜。
笤夫子……
日光敞亮,映出妇人眼眶发红,面上却带笑应谢。
*
孙主簿跟上来的时候,街口已经只剩平县令一人,正直挺挺地站在那望他。
孙主簿不由感动万分,差点掉下泪来,忙屁颠屁颠地跑上去:“大人,没想到你还会等我!”
一路上对于“为什么不坐马车要步行出门,为什么要走那么快”的怨气顷刻间烟消云散,恨不得抱着他的好大人亲上两口,面冷心不冷呐。
“走吧。”平仲只淡淡道。
随后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迈上寸金书院大门,门内的方二见是县令和主簿两位大人,差点儿磕到树,原地转了两圈才找到方向,高声朝里喊:“县太爷和主簿大人来喽!”
听到喊声,宋初夏一愣,问:“他怎会来?”
王全知摇摇头表示不知。
宋初夏立马皱起一张脸,挥手赶王全知:“你去招待大人们。”
可话音未落,方二的声音再次响起。
“宋夫子,县太爷说要见见你!”
宋初夏一个哆嗦,直想找个地洞把自个儿埋了。
王全知看她一脸要哭的模样,不解道:“怎怕成这样?平大人还会吃了你不成?”
好吧,是不会吃了她,既然不会吃了她,又有什么可怕的?反正他又不知晓那封匿名信是她写的,虽然她写的急匆匆的几乎没做遮掩,但他甚至不认识她,估摸着也不会猜到罢……
那他为什么要来书院?哦,肯定是为了王全知而来,见她只是顺道,毕竟如今她才是王全知的东家,于情于理都该见她一面。
也约莫是因书院和她的名气大?他慕名而来?
纷纷扰扰的思绪在宋初夏脑中盘旋不停。
最后她猛然想到,即便知道了匿名信出自她手又如何?她只是作为一个热心小民,向青天大老爷提一点小小的不成熟的建议而已。
又没有作奸犯科!
王全知显然等得有些不耐烦,催促道:“还不走么?”
宋初夏在心里仰天长叹一声——倒霉催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才摸摸心口,平复了情绪道:“好,这就走。”
光线从门外打进来,平县令和孙主簿背光而立,宋初夏远远地只见到两个黑乎乎的人影。
随着步子靠近,平仲那张线条刚硬的脸清晰地映入眼帘,宋初夏刚要送上她的招牌笑容。
就见平仲径直朝她走来,俯下头,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用只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平平无奇的破案小天才?”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江陵书院排前十
◎未来的大晋第一。◎
——平平无奇的破案小天才。
毫无章法, 甚至毫不掩饰,一句话劈头盖脸地将旧事挑破,叫人当众处刑。
这就是……担任过御史的人的行事作风么?
许是日头往西, 天地间的亮光瞬沉,宋初夏浑身毛毛的。
当然不会是被此人的眼神盯得发毛!宋初夏暗自嘴硬道。她素来自觉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如今既已被识破,便眨了眨眼道:“县令大人在说什么?我怎听不懂。”
平仲一顿, 旋即眸光更厉, 内里射出寒芒如匕,沉声质问:“宋夫子当真不懂?”
昔日监察御史倾轧而来的威慑之气, 连周遭的人都不由后背发凉, 王全知见气氛不对,连忙上前将宋初夏拉到身后,面色冷冷道:“平大人这是何意?她不过一个刚从乡里来的小丫头, 有什么事儿冲我来便是。”
宋初夏在他身后点头如捣蒜。
平仲却没接话儿,也没看王全知,只盯着她反问道:“本官倒想问上一问,宋夫子那封信究竟是何意?”
什么信?王全知听得一头雾水, 但横在平仲身前端的是分毫不让。这厮打进门来就面色不善, 还一通胡言乱语,当官的果真没几个不是疯的!
全然忘记了他自个儿不久前也算个官儿。
孙主簿和方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端给整懵了,怎么回事?二人不敢贸然上前打搅,保不齐龙王打架殃及池鱼,只好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那封信, 究竟何意?”平仲重复一遍。
王全知先前虽被磋磨个半死, 可一身驴脾气是半点没改, 见这厮不依不饶的顿时来气儿, 撸起袖子就想和他干一架。
宋初夏忙按住他的手:“王夫子,莫冲动。”又看向平仲,既然他想要一个答案,那给他答案就是,遂露了个笑,道:“天理昭昭不可诬,莫将奸恶作良图,不对么?”
此言一出,王全知微微一怔,平仲则看她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忽然平仲放声大笑,少有笑容的冷脸一笑倒有几分冬去春来的和煦暖意。
好一个“天理昭昭不可诬,莫将奸恶作良图”!这话儿简直踩到他心坎上,痛快!
平仲俯首拱手:“宋夫子实乃妙人也。”
说完转身扬长而去。
来书院不是找王全知的么?怎的没和王全知说上话,和一个小娘子叽咕两句就走了?大人该不会脑子坏掉了吧。孙主簿擦了擦额头的汗,忙不迭小跑追上去。
“县尊大人、县尊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要喊王教谕回来任教吗?”
跟上平仲的脚步后,孙主簿喘着粗气把心里头的疑问道出。
平仲看起来心情大好,闻言便答道:“我何时说过要找他回来?”
“那……”
那他去书院做甚?孙主簿瞪大眼,对这位惜字如金的主儿真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平仲看着他,神色平和:“我不过是去会会旧同僚,他如今有了好去处我自然替他欢喜。”
紧接着又道:“指派新教谕是知府大人的事儿,我作为下官插手这些做甚?”
云里雾里的彻底给孙主簿说糊涂了,只是他还要再问,平县令又迈出了老长一段路,看方向是要回衙门。
孙主簿只好揣着一腔纳闷扭身往另一条街走——太阳都快落山,当然要下值归家去,他可不是那些个无人与我粥可温的孤家寡人!
*
平县令来去如风,宋初夏和王全知仍立在门前。
日光由白转金,也由直射转向斜照,打在二人的脸上,宋初夏微微眯眼。
还以为平大人气势冲冲过来逼她承认那件事儿,要么是为了查探一番她的底细是否心怀不轨,不然为何无端插手官府审案?要么是打算嘲笑她不自量力自诩天才。
结果都不是,只莫名其妙地问了句话儿,得了个更莫名其妙的答案就走了。
倒有点意思……
可解决了一个麻烦,另一坨麻烦仍竖在身旁,心念一转宋初夏便打算踮脚偷溜,王全知自然不会让她如愿,立马皱眉问:“你给他去过信?”
至于信上是什么内容,不用猜便知跟他有关。
这丫头……到底还在私底下做过多少事儿?
宋初夏见溜不掉,只好笑了笑说:“就是递了封信求求官老爷主持公道,咱平头老百姓申冤不易,可不得多下点功夫?看平大人那样儿也是个肚里能撑船的,只是爱吓唬吓唬人,没真要跟我计较哩。”说罢摆摆手要走,又补充道,“往事休要再提,过几日书院就来新学生了,倒不如多想想教书的事儿,我可不是请你过来吃白食的呐。”
吃白食?王全知叫她一噎,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遂拂袖而去。
不着调!
十日后,天方蒙蒙亮时,东桥街上已经人头攒动,数十马车、牛车队从街头堵到了街尾,还有数十名士子模样的人背着箱笼候在一道朱褐色大门前,男女老少皆有。
朱门隔得开视线,却挡不住外边的嘈杂,东桥街难得这般热闹,附近的茶楼食肆纷纷做起了早市,摊贩甚至把早食摊儿支在了寸金书院大门一侧,在吆喝声不断中卖出了一碗又一碗的热乎汤饼。
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你们是到寸金书院读书的学生么?”
“是啊,书院今日开学。”
“不错嘛,听说这书院可厉害喽,好好读书,将来考状元当大官儿去!”
雾白的烟火气蒸腾而起,摊贩和学子们有来有往地闲话,学子们听了这话儿就笑,状元三年才选一个,哪儿那么容易考?能考个举子都算光耀门楣哩,但对着摊贩那张笑呵呵的脸,众人到底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