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隔着衬衣,推搡几轮指节也松了劲。指背紧贴起伏,剧烈又沉闷,悄咪咪震碎大半嫌隙。冉澄声调还冷着,眼色暗涌出别样的柔,“你活该。”
谈岩澈手劲不松,追逐她眸底最晶亮的闪光问:“我今晚走对结局了吗?”
“没有对错。”
“对其他人来说的确没有。”谈岩澈握得更紧些,“但我只想找到最接近你心底的答案。”
兜兜转转,这一路走得并不高明。
尤记得第一次在小黑屋的隐秘试探,第二次听见陆铭红着眼嘶吼“为她好”时的荒谬赞同,以及第三次试图用逻辑推演走向的盲目自信。
可感情哪有道理可讲?走近一个人,怎么能仰仗所谓的逻辑?
“你作弊。”
“我认真看的。”
“你单纯跟着我跑动线。”
“有什么问题?”
冉澄本能想反驳,慢半拍意识到又被他带偏。晃神眨眼间,身影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细细密密地将她罩住。无论上半身如何抗拒,脸再怎么刻意撇开,人还是毫不意外地落入他的领地。
怀抱有些闷。
臂膀勒断最后的退路,箍得她不得已将耳朵贴紧胸膛,丁点不漏地承接他的心跳。
嗵嗵嗵。
一下下撞得人耳膜发颤,顺势铿锵着音节,好将所有肺腑之言一股脑砸向她心里。
“很小的时候,我爸妈就开始教做生意。告诉我人心难测,利益才是人和人之间最坚不可摧的捆绑。”
“从小到大,我做事前习惯性评估风险、衡量损失。生意场上,我能提供给合作伙伴的最大真诚就是保障对方的利益。”
冉澄根本不想听这些,扭让着要退出这番生意经。谈岩澈好不容易抱到人,岂有松手的道理,将两人拉近得再无一丝缝隙可钻,“先听我说完。”
“印象中我爸妈从不撕破脸。平时各玩各的,出席重要场合时表演得恩爱无比。因为利益是他俩婚姻的基石,不会轻易塌。”
“利字当头,谈家人对人情都看得很淡,包括我在内。所以我一度认定婚姻也是门生意。不是你也会有别人,利益最大化的决策而已。”
他从未在人前做过自我剖析,声带随着每句剖白越绷越紧。即便如此,唇依然执拗地贴近耳畔,想一鼓作气地将底牌全数送进她手里。
“这些想法都是潜移默化中形成的,我很难纠正。你说的算计我承认,做有些事时我的确更在乎利益,没完全考虑到你。”
“但这不代表我在利用你的信任和坦诚。是两码事。”
谈岩澈语顿数秒,恨词不达意的混乱,干脆放弃遣词造句:“对我来说,生意能做就做,不能做拉倒。我从没遇见过像你这样的合作伙伴,情绪化、说翻脸就翻脸、一点情面都不顾。”
他下巴蹭蹭她颈侧,深嗅着好闻的气息,声音愈发颤抖,“我更没见过这样的自己。明明已经撕毁协议,我非但走不了,连怎么弥补烂摊子都不知道。”
“婚前合同我翻看了无数次,白纸黑字上列的条款我完成了啊。不是,那怎么还是份阴阳合同呢?”
生怕她逃脱,谈岩澈下意识收紧力度,却察觉到怀里的推力逐渐减弱,心稍微安了些,“阴阳合同也常见。但你不能因为部分条款没达标,就擅自撕合同。”
嗓音哽咽,谈岩澈抬手抹掉泪水,缓慢舒口气,“我见过的婚姻模板只有我爸妈。我知道那样不对,但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更不晓得你想要的是哪种。”
“做的不好的地方你跟我说。我慢慢改,撕合同算怎么回事呢?”
他越说越委屈,“列的两年都没完成。后续的Limn展也不看了?”
气息里克制的哭腔打湿耳道,滴答软化着尖刺。
“是你说谁不离谁是孙子。”冉澄闷闷地答,不由得攥紧衬衫衣摆,“冷静期三十天你也没联系我。”
“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
“你到的比我早。”
“我想你了。”
“你签字时不假思索。”
“我长这么大最后悔的,就是那天在离婚申请表上签了字。”
冉澄不说话了。连演三场循环,加上结局歇斯底里的重头戏,情绪早被榨干。来不及出戏,人又陡然跌回现实的隐藏剧情。
大脑疲惫地撤下防线。于是他的炽热呼吸、错频心率、以及笨拙的卡顿,统统毫无阻挡地渗进她胸腔。而那一声声隐忍的啜泣,如同往她干涸的心头,淅淅沥沥下了场雨。
谈岩澈迟迟没等到明确答复,揉揉她后脑勺,“不急,慢慢来。”
话虽这么说,眼眶仍酸胀得不行,现下还因没达到预想中的效果激出更多泪水。到最后不得不松开手,狼狈地别过脸,拼命揉捏湿漉的眉心。冉澄被这双泪眼戳到,主动环抱他的腰,“我也很委屈。”
话刚说完,便仰起脸去够他的眼睛。他往左偏,她就往左追。他垂眼,她便踮脚凑近。泪光微闪,四目交错。想找的答案就在彼此眼底,谁都没着急伸手去取。生怕没注意力道,又碎出一地狼藉。
谈岩澈嫌丢人,几次想别开。又架不住她这样追着看,红通着眼问:“慢慢来,好不好?”
冉澄没回答,指腹轻抚淤青和伤口,“还疼吗?”
“疼。但也没那么疼了。”
“你不该打人。”
“我给他道歉了,也涨了分红比例。”
“...”
零星几位路人经过,举起手机。
谈岩澈没有暴露隐私的癖好,半张身子挡着冉澄,“待会什么安排?”
“去吃庆功宴。”
“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好。”
这一天很漫长。
足够郑重和贝拉道别,也足够挨个和搭档表达感谢。一幕散场,未来还有很多幕等着。冉澄没太伤感,全程牵着谈岩澈的手,由大家打趣。好几次恍惚回到那晚,她带着酒意问“我答应你了吗?”,他回的什么?记不清了。
喧嚣散场。
冉澄在车上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呓着问了句“我们去哪”,再睁眼时才发现车停在轩石门口,“来公司干嘛?”
谈岩澈卖了个关子,“下车看看?”
脚步绕开门楣,往楼后面的弄堂迈。
这条路其实平平无奇,每天去停车场都会路过。然而当牵着她踏入,被忽视多年的委屈突然不受控地翻涌,甚至恶意展现那分脆弱,给记忆里的画面添了寒意。
谈岩澈抚着砖块的纹理,“我爷爷的老宅子就在这,拆迁前留了块地基,轩石也建在原址上。”
“小时候经常在这罚跪,无聊了我就捡碎砖画画。”他举手机找好半天,弯腰敲敲墙根处的裂纹,“看见没?”
一双狗耳朵高竖,“眼睛呢?”
“没画。”
“为什么?”
谈岩澈耸耸肩,“能听我说话就够了。”
冉澄动动指节,对方配合又不舍地松开,眼瞧她翻出一根口红,补上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怎么样?它现在看着我俩呢。”
眼角的笑意还未全收,鼻尖已然撞入滚烫的呼吸。谈岩澈悄无声息地俯身逼近,又在毫厘之隙堪堪停住。红唇太诱惑,差点压不住失而复得的忐忑。可一旦被抛弃,又要变回墙上那只狗,独自去挨风雨。
屏息间没等到强吻。冉澄颇感意外地撩起眼帘,视线时而彷徨在他的深邃瞳孔,时而徘徊于近在咫尺的唇瓣。身体本能想来场温存,尚存的神志怦怦敲打:怎么才能不重蹈覆辙?
“吧嗒”一声脆响,口红盖不慎跌落地面,惊散旖旎。
弯腰捡东西的空当,冉澄退开半步,再度撞到墙上那双新添的狗眼睛。几分钟过去,色彩沉淀了些,没有刚才那般突兀。乍一看小家伙仿若真在这堵墙上,安安静静注视了许多年。
她心念一动,往它脑袋上添顶防雨帽,“泡饭喜欢穿雨衣、讨厌穿胶靴。我妈总骂它光着爪子踩水坑。”
谈岩澈联想起弟弟的最爱,“佩奇是踩水坑还是泥坑?”
“泥坑。”冉澄耗费大半根口红,心满意足点睛之笔,“好了,以后下雨刮风打雷都不怕啦。”
谈岩澈忍俊不禁地看着新涂鸦,“刮台风呢?”
冉澄敲敲路灯柱,“靠它挡?”
“哈哈。”
接下来几站,都是些说不出名堂的地方。
小学门口的香樟树,他放学总在那等车。只是司机常临时被父亲派走,他便乐得自在,去自然博物馆找恐龙化石说会话。
公园的水果摊不见踪影。谈岩澈大概记得方位,望着取而代之的便利店发呆许久。拐两个路口便是小学毕业那年,骑车摔断手腕的下坡路。伤不足挂齿,只是大夏天打石膏的闷热太难熬,更别提还得吊着胳膊坐飞机去纽约。
“一个人坐飞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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