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冉澄刚动脚,纳闷地摞高裤腿。
“怎么肿这么高?”
“没事。”她双手撑立起身,跛着脚迈几步,唇越抿越紧。
冉时熠没等到记忆中的哇哇叫唤,顿悟这些年她最大的转变在哪:对谁都逞强。脚踝肿成这样,落下病根以后怎么演戏?他拧着眉,不容拒绝道:“这里离打车点起码步行十分钟,我背你。”
冉澄张开嘴,刚要习惯性回绝。无奈哭得太狠,顺势哭空硬撑的最后那点劲,踟蹰着趴上背脊。
步伐依稀踏着旧月光,身影也似有若无地交叠回过去。
可终归不一样了。
冉澄枕着久违的肩膀,跟着颠簸,在曾经最习以为常的接触中隐隐感到不自在。她有意拉开距离,无奈重心压在对方身上,总控制不住前倾。反复几次后,冉时熠沉声制止:“别乱动”,随后掂掂人,比几年前沉也比那会生分,压得他几次三番想问:你和谈岩澈到底怎么了?
这问题他连憋好几天,终于等到工作场合的照面。例会时,谈岩澈翻开东区的改造方案,圈出其中一页,“动线设计,入口宽度按你的算法,高峰期人流全堵这。”
“我按消防标准核算过,够用。”
“够用和舒适是两码事。”谈岩澈压根没看他,随手将文件扔一旁,重叩桌面强调:“我们做的是体验型园区。”
平铺直叙的腔调,裹挟着你知我知的挑衅。冉时熠合上电脑,吹了个口哨:“看你办公室里有球。我俩多久没打了?”
谈岩澈轻掀眼皮,似是确认弦外音,慢条斯理卷起衣袖,“来一局?”
江城分公司后场有块荒地。
谈岩澈扯下领带,胡乱揉成团塞进西裤口袋,朝后墙凸起的一块断砖扬起下颌:“老规矩,球拍上去算一分。”
话没说完,冉时熠抢先切球,几步绕开贴身跟防。谈岩澈死死防守,手臂挡住他侧腰,力道蛮横得没轻没重。冉时熠半步不退,沉肩、躬身,胳膊肘狠顶开对手的胸膛,借力杀到墙根。
砰!
“我赢了。”
“这才哪到哪。”
谈岩澈反手截球,加速变向,无奈衬衫西裤严重影响发挥。很快冉时熠紧跟其上,胸膛沉沉撞他肩胛骨,喘息着冷嗤:“谈岩澈,你行不行啊?”
谈岩澈三两步包抄,从背后狠撞几下。冉时熠脚下趔趄失手丢分,扯下卫衣,扬言要打个尽兴。
之后每次抢球卡位,肢体接触都比往常狠厉数倍。肘击肋骨、膝盖狠顶大腿,谁都没喊停,谁也不肯认输,企图撞碎胸腔积压成疾的郁火与憋屈。
撞得越狠,怒火烧得越旺。
到某刻,谈岩澈毫无体育精神地扇飞冉时熠手上的球,借腰腹拧转的暗劲,挥拳重砸他前臂。冉时熠趁势回击,着力点虽有分寸但毫不留情地捶向他肩膀。
来回几轮硬碰硬,两人很快扭打到一处,不忘当年的约法三章:斗气可以,打脸不行。不同的是,这回没人吭声,更找不出半句能摆上台面的指责,只不收力道地死磕,直至双双脱力,狼狈地跌坐在地剧烈喘息。
浑身泛起木然的钝痛。
谈岩澈无所谓地吹吹关节破口,掸去裤腿尘埃,似笑非笑地问:“我和冉澄离婚了,满意了吗?”
第七十章 正在输入中…
这句反问挑衅意味十足,霎时撩起满腔愤懑。
冉时熠攥紧拳头,直接砸中谈岩澈下巴,嫌不够再补一拳,“什么叫我满意?”他气到声带发颤,眼神死死撅着面前的蠢货。难怪冉澄会哭成那样!
谈岩澈连遭两拳,没还手,也根本不打算为刚才的措辞道歉。这些天,他无数次复盘问题在哪。推到最后,爆炸点无非是那句逼问,问她和冉时熠什么关系。
他双手撑地后仰,混不吝地问:“不然我还能说什么,祝你们幸福?”
那日的眼泪因这句混蛋话增添更多厚重。冉澄哪受得了这种委屈?冉时熠怒火中烧,捏到骨节嘎吱作响,恨不能狠狠揍他,“你在羞辱她,也在侮辱我!”
话语击中耳膜,引起阵阵嗡鸣。
谈岩澈眉宇紧皱,低头按压太阳穴,胸口突然起伏出难以言状的疼楚。这话太耳熟...他不由得加重劲道,作势要屏蔽这份坦荡的言之凿凿。
偏痛感越烧心,头脑越清明。
他俩是什么样的人,他怎么可能不清楚?介意的究竟是冉时熠,还是冉澄那颗对他有所保留的心?
嘶...有些疼。
谈岩澈及时回笼思绪,不肯放任丁点理智滋生,只满心满眼找寻旁人的过错以弥补这场生意的损失。不对,离婚算什么损失?早离迟离都一样。
不多问、不插手、不硬管。冉时熠不断默念原则,死活压不下火气。转而瞧见对方的血淋伤口,想起冉澄趴在背脊的轻浅气息,深吸几口气后不情愿地摊开手掌,“不该打脸,我道歉。”
谈岩澈不领情地挥开,捋平衣褶,方才发现丢了枚袖扣。他环顾四周又作罢,起身才察觉连呼吸都扯得心肺疼,讥笑点评:“下手够重的。”
“你力道也不轻。”冉时熠举起肿胀的手肘,指指肩胛骨,“看到没,流血了。”
“我没对你脸打。”
“你说话太过分!”冉时熠怒意难消,却灭了挥拳的架势。
谈岩澈沉默半晌,没补上下文,“什么时候知道的?”
冉时熠思忖数秒,“过年吧。”
“今年?”
“去年。”
“那会我和澄澄刚结婚。”
“所以破绽明显。”
谈岩澈不予置评地轻嗤,“憋得够辛苦。”
“没有,我只是尊重冉澄的每个决定。”当时当下,他不打算问故事的开始、过程和结束。重点在,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私心盖过情义,簌簌唤醒一个压制多年、没敢细想的念头。他没让这份失序显在脸上,淡然强调:“我希望她开心。”
谈岩澈漫不经心地斜瞟,隐约听出话里有话,懒得深究。
婚都离了,管冉家的事干嘛?
心理正经历前所未有的透支,大脑反在痛楚的刺激下跃跃欲试。
可一旦逻辑思维上线,人就会一环扣一环地往下想。想两人为什么走到一拍两散、想那些深入心窝的陪伴和争吵,想究竟何时才能别再揪着破事不放,回归正常生活。
毕竟从小到大,他只学过一套生存技能:唯结果论。
输了就翻篇。与其浪费时间检讨,不如努力赢下笔生意。可是,这次不一样啊...不是做生意...
他心不在焉地回到办公室,翻遍抽屉也没找到创可贴。习惯性固定袖口时,心骤然一揪。
那对黑翡翠袖扣,是某天下班回家收到的礼物。冉澄送礼的由头是什么?哦,说既然没赶上替他庆生,干脆给小兔子玩偶过吧。日子她认真算过,保证吉利。
闸门一开,回忆蜂拥而至。
如砂砾,磋着心房最软的部分,磨出难以愈合、绵绵不绝的痛。亦如碎玻璃,冷不丁割开伪装的表皮,漏出溃烂的内里。袖口的开合更化为黑洞,快速吞噬所有的自欺欺人。
秒针转圈,无限拉长分别后的死寂。直到周遭氧气仿若被抽干,谈岩澈如梦初醒般夺门而出。
光束凌乱且徒劳地划破黑夜。
苦寻无果的失落一遍遍倾轧全身,拉扯每块肌肉,加剧「失去」在血液里的循环。一次不够、再来一回,脚步被困在原地打转。真丢了?谈岩澈不甘心地翻遍草丛,到某刻忽然瘫坐在地,耷拉着脑袋。哦,真找不到了...
手机屏亮了又暗。
邮件、短信、电话,无一不在谄媚讨利、虚情假意。
没劲。
没劲透了!
思绪忽然飘至那天,他问破产怎么办。冉澄回的什么?多好啊,可以无所顾忌地做Limn。再然后飞到和父亲的对峙。谈崇远深知局势已定,由衷夸了句:“有我当年的样子了。”
是吗?
好事坏事?
他默不作声地按捏伤口,在自虐般刺痛里依稀认知到:这么多年费尽心思脱离桎梏,到头来竟也活成父亲的模样。
真够讽刺的。
这份迟来的自我剖析太令人窒息。于是逃避般点开未读邮件,一封接一封地处理。人员变动、架构安排,单瞄几眼内容,他便能编辑出硬邦邦的措辞和高高在上的指令。
发到第十封时不禁停住,逐字默读,恍惚搞明白冉澄要的知情权又是什么。
对外,他一贯宣称「综合多方面考量,出于管理层面的决定」,无需和下属阐释考量是什么。对内...他何尝不是将每个人都当待办项目?
父亲那边,他步步为营,替换公司骨架。母亲...他定时转账、例行联系,做个名义上的儿子,很久没探究她的真实心境。送弟弟去最好的学校、最有意思的夏令营,到头来连小家伙的迪斯尼之行都没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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