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权。冉澄在心中默念老生常谈的词,即刻明白对方的公关思路和顾虑。最近的舆论很像绿头苍蝇,杀伤力不强却极其膈应。单拎出来算账没必要,任其发展又扰心神,不如趁势一并处理。
至于代价...她预估一番,拿定主意:“为鸡毛蒜皮的黑料扯头花没劲,不如编个更大的叙事框架,欢迎大家讨论。”
赵听澜目不转睛打量她,确认道:“那样的话,你可能会成为舆论中心。”
“我不怕,也相信你的专业能力。”
“被骂逃不掉。”
“爱骂骂呗。如果咽下去这口气,我等于第一个霸凌我。”
“想好了,你俩都没问题?”
冉澄还勾着身侧人的小拇指,本能摩挲到那枚戒圈,“没问题。谈太太也不想霸凌自己。”
谈岩澈收拢手心,撇过头,呼出淡淡的笑意。冉澄、谈太太...还挺切换自如。“我也没问题,你直接跟公关部门对接。”
赵听澜听二人这么说,当下拍板:“话题从演员当街掐人,变成‘职场女性遭遇性骚扰的自我保护’。”
“不光职场女性,囊括所有职场人。我不想人家蛐蛐我们吃女性红利。”
“好。”
冉澄越琢磨越觉讽刺,“之前贝拉最火的时候,也没三天两头闹公关危机。”
“今时不同往日。流量池在变,受众也在分层。但凡在舞台中央,言行举止都会被记录和放大。再加上...”赵听澜没好意思提爷爷,“同行恶性拉踩、不明群众断章取义、跟风黑,圈子就这么大,风刮来刮去,难免刮点臭味到咱脸上。”
“今晚的事...”聊到现在,冉澄冷静得差不多,“幸好我演的最后一场,希望没给品牌方惹太多麻烦。”
“不会。”谈岩澈揽住她肩膀,嘱咐赵听澜:“顺便跟品牌方通气。如果想合作,正好一起吃波红利。”
“不是红利。”冉澄斤斤计较这词,上车后还在纠正:“是赋予事件价值,而非蹭热度。”
谈岩澈捏捏冻得发僵的脸蛋,调整空调出风口,轻飘飘地驳:“在我看来没区别,目的都是转移风向带节奏。”
“这只是目的之一。”
“不还是目的?”
“你这是在跟我杠。”
“是你咬文嚼字,不讲理。”
方才拥抱的体温还烙在身上,那点温存已然打了折。
对外,冉澄向来求同存异。旁人爱怎么看、怎么说都随便,大不了退避三舍。可谈岩澈不一样。
兴许窝他怀里睡久了,她越来越不介意展露后背,更不知不觉变得苛刻。毕竟此举饱含风险:无法设防、看不见神情,只能通过背脊传来的怦跳,安抚惴惴不安的心。
这感觉仿若独走在黑黢黢的过道,靠摸索墙壁判断方向。哪怕隐约瞧见幕帘后的光鲜亮丽,脚步仍踟蹰往前,生怕踩空成幻影。
“两件事性质完全不同。”冉澄不依不饶地驳:“红利等于纯薅羊毛。而我作为受害人勇敢站出来,是想借这件事让大家关心一种处境。”
理念差异在所难免。谈岩澈不爱争这个,赞同但保持立场:“你的做法没错,想法也没错。舆论有好有坏,在我看来好的舆论就是红利。”
“红利是贬义词。”
“为什么不能是中性词?你只是不爱听。”
“我是不爱听!”冉澄歪头躲开他的触碰,狠拍打他手背。讨厌,摸狗去!
啪!
谈岩澈不出意料挨了打,不由分说扣住她的手。
桀骜的锋芒和窝怀里的柔弱,明显处于两个极端。刺得人毛躁,又挠得心发软。
哪个才是最真实的她?
这问题谈岩澈其实自问过很多次,满心想找到准确答案,好压制内心深处那份没来由的忐忑。
然而今晚,意外撞见她手刃咸猪手的飒爽、头埋在胸腔的没脸见人、和赵听澜讨论方案的冷静,以及此刻逐字较真的小心眼。
每一面都很有意思,每一面都是她。
不是吗?
他忽然不想再计较真假,收敛就事论事的直白,软着语调哄:“说说原因?”
“没原因。”
“我好奇。”
“我既要又要。想赚钱怕人家骂我财迷。想要流量又担心被讽妄图当明星。”冉澄心里堵着气,语速极快。不料音节震动声带,顺势扯出和爷爷的争吵。停顿几秒琢磨会,依稀找到症结在哪。
那份急于摆脱赵家的傲骨打小根深蒂固,每逢爷爷打压更入骨三分。这些年,她努力想自证,生怕被贴上「没骨气」的标签,却无形中自缚手脚,将叙事权交予他人。
于是人生信条愈发自相矛盾:淡泊名利才叫傲骨。出人头地才不被爷爷小瞧。得事事不靠人,又得审时度势。
困境似曾相识。
在幽潭村,她一遍遍强调素材,实则被那片雨林、那场仪式绑得死死的,连害怕都不敢流露半分。最后谈岩澈一语戳破:怜悯、功利、恐惧都是她人性的一部分,不用否认。
她眼都不眨地盯着,讶异他回回都在场,或冷漠或不留情地帮忙拆解心灵捆绑。而这些时日有意无意竖起的刺,虚张声势也好、防备心使然也罢,不加批判地被照单全收。
只因无论好的坏的,都是她。
为什么这么巧?
为什么总是他?
为什么别人识相地呵护那层伪装,由她演下去。偏他拒绝配合,一次次推她到镜子前,逼着看清自己?
谈岩澈摸摸下巴,“我脸上有什么?”
冉澄挠挠他掌心,开口气势自降五分,“你没对我的话做出评价。”
谈岩澈悠悠转动方向盘,“大家都差不多,但我活得比你自洽。”
“怎么说?”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耍手段不可或缺。结果好就行。”
冉澄揪起眉,“这句话是这么理解的?必须光明正大赚钱!”
谈岩澈爽朗大笑,“手段真免不了。违法犯罪的事绝不干。”
你以后会算计我吗?问题冒到舌尖,自觉荒谬地消散。由利益搭建的婚姻基底,从前觉得足够坚固,现在却沦为臭硬的绊脚石,时不时硌她几下。而正因见过精明算计的面孔,现在总要多看两眼,才敢再信一分。
“你如果被抓,我不捞你。”冉澄玩笑着瞥向窗外,神思跟随景致倒退,已经无法回溯当初结婚的心情。
至于期限...
“上次你也没捞。”谈岩澈记仇得很,故意捏紧无名指,“真不捞?”
“...你真干?”
“不会。因为谈太太会等我回家。”
“切。”
“泡饭也等着我遛。”
“你能不能督促它改作息?”
“我试试。”谈岩澈还记着她高抬踢腿的利落,“功夫不错。以前练过?”
“小时候跟我爸练,后来冉时熠教过我。”
谈岩澈没料到她主动提这些,音调止不住上扬,避重就轻地点评:“倒没还给老师。”
“我大学是擒拿术社团团长。”
“还有什么技能?”
“钓鱼。”
“见识过。”
“演戏。”
“刷过三次。”
“也没走对结局。”
果然有对的结局,谈岩澈笑着保证:“下次一定。”
下次。
冉澄咂摸着,无奈又释怀:“年后收官演出表在制作了。新剧本打磨、排练都需要时间。巡演效果不错,剧团商量慢慢转移重心到申城,沉浸式话剧还是在一线城市更有发展前景。江城的地我舍不得扔,五五开吧,免得你来回折腾。不过...等轩石分公司成立,你是不是更多时间在这边?没关系,我们到时候再看。”
具象的碎碎念,如一根根枕木,将原本各自延伸的轨道渐渐并成一条。
谈岩澈闷声不吭地听,不禁扣紧指节,“分公司最快要到明年春天。目前阻力很大,但我应该能解决。”
“需要帮忙吗?”
“可能需要。”
“什么?”
“有几家合作方的场子,想找文化背书。”
冉澄一听就是他帮着拉活呢,“全找到我这来了?”
谈岩澈不置可否地笑,“你挨个和他们聊。”
认识这么久,冉澄没见过他真正发愁的样子,手背托腮端详好半天。谈岩澈被看得不太自在,照照后视镜,“我脸上到底有什么?”
“有真正需要我帮忙的吗?”冉澄再次发问,“我听赵听澜提过几嘴,轩石内部现在有点乱。”
“暂时没想到。”谈岩澈随口玩笑,“如果有天我破产了...”
“呸呸呸。”冉澄拍拍木头,“乱说什么呢!”
他没打算撤回不吉利的话,执着地问:“真破产,我不在轩石干了,你怎么想?”
“多好。”冉澄毫不犹豫地感慨,“我就能期待Limn的大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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