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得观众落荒而逃。”
顾远爽朗大笑,宽慰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大过年的,没必要为工作烦心。”
笑意多少消弭些怒气。冉澄望着那几颗花朵盈盈的枇杷树,强行将烦心事抛诸脑后,“过完年再说吧。”
日历很快翻到农历腊月二十九,江城的小年夜。
对冉家来说,这天比除夕重要得多。
冉知玉铭记27年前的寒冬。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她却和冉澄孤女寡母待在病房。赵知行来接母女俩时,正逢大年初二。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冉知玉,没提和赵老爷子大吵三天的晦气事,只淡淡说:“我同意离婚。但离完婚,日子还是我俩过。”
冉知玉提及旧事难免心酸,手抖了下,多倒半勺醋。冉澄不愿触碰母亲的伤心事,乐呵呵捧起面碗,“好香。哎呀呀,好烫!”
冉时熠听闻赶忙接过,跨步走到餐桌旁。冉澄揉搓耳垂降温,望着泛红指腹,困惑不解:“你为什么不怕烫?”
这句话她从小问到大,冉时熠照旧嘚瑟地晃晃铁手。作为寿星,冉澄理所应当第一个动筷子,吹后嗦一大口,“好吃!”
冉时熠尝口黑漆漆的酱油汤,“我姐的手艺多年不变。”
他其实很少喊“姐”。小时候喊阿姨、再大点直呼其名,这次回来倒姐来姐去。冉知玉纯当揶揄,“臭小子,回来过年都不打招呼。”
冉婆婆在一旁包肉汤圆,跟着数落,“回国这么久,只在澄澄婚礼上露过面,还当外人的亲戚。”
“小谈是孙女婿,哪能是外人。”冉外公擀着皮,手肘拐拐老伴,“孩子婚礼前回来过一次,忘啦?”
“没忘,住一晚就走了。”
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冉澄压低声音,“你回过江城?”
冉时熠头埋进大碗,咕隆着:“嗯。”
“回来干嘛了?”冉澄翻出碗底的蛋数了数,足足有五个。冉时熠夹起一个包进嘴,“当伴郎的事。”
“哦。”
蛋黄很烫,冉时熠卷着舌头换气,不想多提。冉澄正好无意继续话题,大口吃面。期间赵知行提了嘴:“小谈明天到?”
冉澄恍惚了下,喉咙轻允。前几日那通电话后,两人基本没联系。今早谈岩澈发来行程,计划过年在江城呆两天,询问够不够。冉澄也例行公事地问有没有需要她配合的走亲访友。过了很久,对方才回【没】。
赵知行瞧见女儿心事重重的模样,小声教导:“按道理,今年你该去谈家过年。”
“按哪门子道理?”冉知玉话里有话,“女儿么,当然在自家过年。”
赵知行自觉有愧,连忙找补:“小谈这孩子真不错。”
“哪不错?你女儿过生日都没回来。”
“妈,他是真忙。而且我不在乎阴历生日。”
“阴历才是真正的生日。”冉知玉在专业问题上特较真,“生辰八字,谁会看阳历?”
冉澄生怕母亲开课,连包两口蛋求清静,噎到伸脖子。冉时熠放下碗,启唇转移众人的注意力,“年后我估计会在国内待一段时间。”
“真的?”冉婆婆笑逐颜开,望望养子再看看孙女,手上动作都快了几分。
冉时熠挺起脊背,望向二老的眼睛,“真的。”
“住家里?”冉外公放下擀面杖,急忙往卧室走,“今天阳光好,把被子抱出去晒晒。”
冉时熠应得爽快,对上冉知玉的视线时,特意补充说明:“我在东南亚的展办得不错。国内好几家公司求合作,机遇难得,打算挑挑看看。”
冉知玉知道他心思重,趁机打消顾虑:“前途发展最重要,我们全家都希望你过得好。”
冉时熠心照不宣地点头,“谢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冉婆婆捞出现包的肉汤圆,往小辈们碗里各放两个,“圆圆满满,开年大家顺顺利利。”
“好吃!”冉澄嚼着糯叽叽的皮,吸着甜滋滋的馅,“能不能在店里卖啊?”
冉时熠笑她生意脑袋,“不能,太费事。”
“汤泡饭也不省事呀。”冉澄翻出几张钓鱼照,“我和外公赶早出门,还得处理活鱼、煨汤,可麻烦了。”
冉时熠听说过盲盒汤底的噱头,“价格更高?”
“一样。”
“为什么加料?”
“加料不加价。”冉澄嘿嘿笑,“算我给客人的小惊喜。”
“惊喜啥?”冉知玉不留情地拆穿,“方便她施展厨艺。”
赵知行本能帮女儿说话,“澄澄在厨房更容易出戏。”
冉外公翻出根鱼竿,塞冉时熠手里,“以后钓鱼的事交给你。”
冉澄急得夺过,“不行!我爱钓鱼!”
鱼竿争来争去,笑声混着热气溢满四周。
次日除夕,冉澄赶早提着大兜汤圆、馄饨和鱼,照例给三儿叔拜早年。对方拄着扫帚望眼欲穿,迎着她的身影噔噔跑近,抖落手上红艳艳的大袋子,“澄澄,你猜猜谁回来啦?”
一模一样的包装,连东西都和她装的差不多。
冉澄佯装苦思冥想。三儿叔乐于看她犯愁,凑到耳边,“时熠回来了!陪我吃了早饭,还送我好多好多吃的。”
“是么?”冉澄不服气地将袋子塞到三儿叔怀里,“你比比,谁的重?”
三儿叔个小瘦弱,勉为其难地掂。冉时熠阔步靠近,顺势拎起袋子,假装称了称,“澄澄的重,我没装鱼。”
冉澄孩子气般昂起下巴,“我赢了!”
笑眼相对,都没再躲闪。
冉时熠穿着不知品牌的灰色针织衫,线条在衣摆勾勒出今年的生肖轮廓。还有只炸毛怒吼的狮子,看上去骇人又喜庆。
冉澄欣赏完他的作品,顺势拽出肩膀那根线头。冉时熠忙不迭抓住她的手阻止,“你把我设计的线全拽了。”
“啊?”
见她信以为真,冉时熠再憋不住笑,“逗你的。”
“你真烦。”
三儿叔横插其中,左看看右看看,开心得直鼓掌:“澄澄跟时熠和好咯!”
阳光带着经年累月的温吞,烘得掌声热乎乎的。
冉时熠反复品着「和好」,慢悠悠撇过头,揽住三儿叔的肩膀,“叔,你今年多大了?”
对方不假思索,“九岁。”
冉澄噗嗤一乐,走到他左侧,“再算算。”
“啊?”三儿叔抓耳挠腮,眼睛一亮,“十岁。”
冉时熠圈他的手臂不自觉收拢,“四十九啦。”
“哇,我这么大了。”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
三儿叔掰着手指数:“我妈说长一岁多一百块压岁钱。那么今年...”他吭哧吭哧算账,越算越多,越算越美。
冉澄踩着地砖的格子,默数第几格会踩空,正要迈脚试试。冉时熠及时出声:“松的,别踩。”
时间悄无声息褫夺了很多东西。
然而小年夜的生日面、陪伴在三儿叔左右侧的谈天,兜转着岁月,依稀回到原样。
“你打算和国内哪些公司合作?”冉澄昨天想到的第一家公司就是轩石。文创园区...听上去多少和策展搭点关系。
“轩石算一家。”冉时熠坦荡应答,反倒因太过笃定有些气虚。
“谈好了?”
“还在谈。”他停住脚步,“不方便吗?”
冉澄神情晃过不易为人察觉的低迷。伴郎也好、未来同事也罢、那堵墙,她总是猝不及防收到消息的局外人。冉时熠松开箍三儿叔的胳膊,转到面前,“你怎么了?不开心?”
“没啊。”
冉时熠虚点她眉心,“你这样...像开心的样子吗?”
冉澄不置可否地挥开,不知从何说起。余光扫见马路对面停稳的车,眸色随着步履的渐近悄然转冷。
第三十二章 你别耍流氓啊,我喊爸妈了
哪怕明眸里的冷冽稍纵即逝,冉时熠仍觉出不对,刚要追问,紧接被逼近的身影打消念头。谈岩澈今日举手投足少了商业范,阔步间眉宇舒展出欣喜。对视刹那,冉时熠不自觉拉开间距,颔首招呼。
对方无比自然地牵起冉澄的手,和他碰拳道:“考虑得怎么样了?”
冉澄用力掐虎口,“刚碰面就聊公事?”
谈岩澈不为所动地加重力度,顺势更贴近些,似是抱怨:“冉时熠到处飞,我得抓准时机笼络人心。”
二人十指牢牢相扣,眼珠却转着外人看不见的较劲。
冉澄耿耿于怀那堵墙,更气话说一半被掐断。谈总好大的架子!谈岩澈那天本就气不顺,平白无故挨通指责,了解情况反被阴阳。谈总、您,不能好好说话?
阳光耀眼着红玛瑙串和婚戒,分不清哪个更闪。
三儿叔冷不丁掰开他俩,硬塞冉澄的手进冉时熠的胸膛,“你俩和好了,换你俩牵。”
冉澄忙不迭缩回,冉时熠下意识瞥向谈岩澈。对方专注望着三儿叔,半开玩笑半求证:“他俩闹过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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