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义务陪你采风。”
谈岩澈冷冰冰递回手表,再控制不好语气。事到如今,教养、学识、为人处世的礼仪尽然作废。什么体面、情绪管理,在这座透满土腥味和野蛮气息的木屋里,全沦为天大的笑话。
冉澄眼尖地拾起地板缝隙的发圈,没着急接话。职业病使然,她敢于体验新事物,也能快速顺应环境编造新人设、新戏码。
真真假假重要吗?人生不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出戏和入戏?
她不介意临时扮演封闭村落里的新娘角色,亦能共情非专业戏搭子的无奈。然而事实摆在眼前,这出戏没他配合演不下去。
做戏做全套...她留意到对方拒绝沟通的姿势,将发圈轻轻一抛,随口问道:“你是摄影师?”
谈岩澈凌空接住,面无波澜地套回左手腕,嫌紧地连扯好几下,“不是。”
“别扯断了。”冉澄背倚着窗檐,懒散地打趣:“难道你想找村长再结次婚?”
晨曦虚蒙蒙笼罩侧脸,勾勒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姿态,胆大到超乎常理。谈岩澈眉心微动,目光凝滞在云淡风轻的笑意上,再次怀疑是不是落入她和向导联手设下的陷阱。
没劲。冉澄尬聊失败,下巴微抬,“能借用下你的starlink么?”
“可以。外屋信号好点。”
“Okk.”
她先找家人报平安,叽里呱啦断联二十多小时的见闻,有心跳过最荒诞的部分。爸妈本就对女生孤身前往东南亚颇有微词,若知道这事,绝对会叫停之后的采风大计。
她边用手机发语音,边换ipad往工作群里砸照片,【酷不酷?咱新场景争取一比一还原细节!】
文字早于图片发送成功。
顾远秒回复:【有网了?语音聊?】
背景音嘈杂:车辆喇叭声、便利店的欢迎光临,间或夹杂叫卖磨剪子菜刀的呼喊。冉澄总算有种落地感,“这两天剧团咋样?”
“昨晚演太嗨,早上起来嗓子都哑了。”顾远拖长语调,故作惋惜:“我正回去排练,谁让老板不肯带男主之一采风?”
“哎…经费有限。”
她没法不焦虑。《谁是贝拉》目前口碑再爆、IP再火热,也扛不住江城这种周边城市的流量断崖。
沉浸式话剧最吃新鲜感,IP为王,还得定期更新剧情吊住老观众。申城引来的客流眼瞧被吸干,新内容得趁热打铁上线。剧场租约很快到期,偏隔三差五传拆迁。如果不尽快敲定新位置,怎么办?搞不好真要喝西北风。
冉澄张口就来,说着说着连自己都信。啊,剧团不会真要散伙吧?
“行啦,拿忽悠投资人那套来敷衍我?”顾远最不爱听套话,不留情面地拆穿:“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你什么时候怕过流量断崖?大不了加开一条隐藏线,咱照样能赚到最后一秒。再说你不早物色好几处地点了?真拆还能赚笔赔偿费,指不定心里偷着乐吧?”
短暂几秒电流底噪后,顾远语调添了分正经,“不用躲我。冉阿姨那天说的话,我可以装没听见。”他有意停顿,接着字正腔圆地补充:“虽然我求之不得。”
冉澄习以为常这记直球,装傻搪塞:“我妈又说什么啦?喂…?能听见吗?”
她当即掐断语音,抱着iPad走回内屋:“网我断了,电源你收好。刚才传照片太费电,备用电池耗掉一格。”
“没事。”隔音效果太差,谈岩澈被迫旁听大段对话,压根不嫌吵。经费、租约到期、拆迁...碎碎念具象且真实,打消疑虑的同时,莫名拽着心神落地。
四目相对,二人默认不得不继续共处一室的事实。
冉澄环顾空旷的四周,主动打破沉默,“你今晚睡床吗?”
第三章 澄澈的澄,澄澈的澈
轻飘坦然的口吻如蚊子在耳畔嗡哼好几圈,挥不散逐不走,反衬得每秒迟疑倍显多余。
谈岩澈别过脸,半掩口鼻作势要打喷嚏。不料痒意全无,卡顿几秒后兀自乐了。
扭捏作态,还真不是他的作风。
笑声冲破胸口的郁闷,更出其不意地戳灭笼罩全屋的诡异氛围。
昨晚他推演无数遍最坏情况:法律漏洞、资产风险、连锁反应,在卫星信号的闪烁下反复衡量事态。结果这人酣睡到天亮,醒来第一件事是拍蚊子。
她…既不是骗子,也来自现代社会,听上去好歹有份像样的工作。怎么就这么缺心眼呢?
所有防备在荒诞设定中找不到着力点,拳拳如打中棉花。
谈岩澈突然泄了劲。她究竟什么路数?也许迟钝得沉稳大气,又或蠢得清澈见底。不管怎样,得亏没唧歪哭闹不止,不然更烦人。
冉澄眼都不眨地望着他,捕捉到笑意的瞬间,绷紧的弦吧唧断裂。演出最忌讳笑场,破坏戏感、干扰情绪,还会让人即刻出戏。面前这位一直扮演被赶鸭子上架、敢怒不敢言的面瘫丈夫不好吗?好端端笑什么?!讨厌!
羞耻感火速冒头,镇压戏里的理直气壮。
剧本逻辑本就站不住脚,外加和搭档毫无默契。冉澄耳根噌红,不由自主跳出“新娘”身份,旁观这段萍水相逢的男女关系。
谈岩澈拳头抵住唇,收敛笑容,“你既然大方问了好几次,我要是再拒绝,倒显得矫情。”
冉澄一时半会找不回状态,僵着脸愣在原地。谈岩澈扫见那抹红晕,暗道她胆性不过如此,差点以为真虎呢!他熬得精神亢奋,竟心生恶趣味,故作不解:“难道你只是试探?我不该答应同床?”
“怎么会?”冉澄强压那股羞劲,扯出干涩的笑容,“我可以跟你分享床,但得按昨天定的规矩来。”
“好。”
“房费对半分。”
“可以。”
“我们的目的是尽快离开幽潭村。”
谈岩澈掀起眼皮,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所以戏得做足。”
“还有什么戏?”
“明天陪我参加开河庆典。”
原来在这等着的,谈岩澈若有所思地噤声。冉澄心里擂鼓,气势减弱大半,“巴鲁说我俩在村落得同进同出。”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看破地方还有什么鬼把戏。不过...他清清嗓子:“我好奇你是真不害怕,还是习惯用虚张声势来掩饰紧张?”
冉澄眼底闪过一丝被拆穿的不自然,索性直视他双眼,坦诚相告:“害怕啊,但在这鬼地方怕有用?与其浪费精力担惊受怕,不如睡个好觉。”
平白直述。少了前晚的夸张腔调,也没有硬拗身姿撑着的那股劲。
“行。”谈岩澈翻出包里的压缩饼干,抛去征询的侧瞥。冉澄自然接过,拆开包装,“我中午去巴鲁家吃饭,你去不去?”
谈岩澈难得体验低眉顺眼的滋味,认命般回应:“我还有的选?”
他三两口啃完饼干,胃反而叫得更欢。短短几句交流,他对这位天降“媳妇”有了全新认识。也是,现下发脾气不管用、更没处砸钱。唯有养精蓄锐,才能在这场野蛮闹剧中全身而退。
冉澄饿得前胸贴后背,指腹蹭掉嘴角残渣,主动袒露心声:“昨天瞧见村民们围过来的架势,脑袋嗡嗡响。第一反应是真完了,不会死这吧?”
谈岩澈睨见鼓囊囊的腮帮子,有这么好吃?不信邪地又翻出一包,细细咀嚼,皱着眉回:“没看出来,感觉你很镇定。”
“装的。”冉澄搓搓胳膊,“杀羊宰鸡的血腥场面,谁看了心里不发毛?要不是我临场应变快,大概率直接吓晕。”
谈岩澈轻笑她的“夸大其词”,跟着回顾心理活动。本能想骂人,紧接怀疑陷入圈套。发现无路可退时不得不认栽,留意所有需要签字的步骤。他唇角噙着笑,眼神透出点促狭,“所以村长拿净水往我们额头上点的时候,你死掐我胳膊?”
“这叫顺理成章的肢体接触。”冉澄迅速偏过脸,理不直气也壮,“我总得表现出对新郎的依赖,顺便带你入戏。”
谈岩澈望着右臂隐约可见的淤青,那会毫无察觉,此刻再按压倒有真切的疼楚。
桥…很快能修好吧?
这破戏很快会结束吧?
雨不知不觉间停了。
地板湿漉大片,渗着丝丝的凉。
谈岩澈嚼着干巴的饼干,明知故问:“你做什么的?”
“话剧演员。”
“高级。”
“听着不像真夸。你呢?”
谈岩澈认真思考,“啃老。”
“这话听着很真。”冉澄高举手臂到他面前晃晃,“你一看就不是牛马。”
“表是假的。”
“切,当我不识货?”
谈岩澈无意深谈,不予置评地避开眼。冉澄察言观色,趁势换话题:“你没请当地向导?我以为外地人不能单独进村。”
“原计划拍几张照就走,向导陪我到村落外围。”早知道不大费周章来拍雨林深处的金光,差点赔了夫人又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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