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一辆公交车来了，开门，她摇摇头，关门，开走。
没有一路车她想上，可是她也不想走。
突然下起了雨，穿过树梢打下来。一滴一滴，很快铺天盖地。
她索性坐下，在公交车站的塑料棚下避雨。
她大学毕业的照片，第一次实习的照片，刚开始走上讲台的照片......质疑大人，理解大人，成为大人。
翻着翻着，不知怎么就翻到了她婚礼的照片。
照片中的她穿着白婚纱，对着镜头腼腆微笑，似乎也就短暂地美丽过那么一刻。
她和前夫按影楼模板照的婚纱照合影。父母站在一边，公婆在另一边，他们两人像是被推在一起似的，站在中间。
她好像一直被周围的一切推着走。
从小努力学习，好像所有的时间都在追赶别人的脚步。
高考失败，感觉人生一下就垮了。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好机会了，什么都配不上了。
自己垂死挣扎随便选了外地一所大学，被妈妈改成了本地的师范学院。美其名曰好找工作，为她负责。她挣扎过哭过，但心里已经无所谓了。
在大学时混日子，毕业了在父母找的学校单位中继续混日子，再也没有努力过。
顺应父母的安排，找到了周围人眼中非常安稳的对象。
她的人生一直在走下坡路。不是因为和前夫的婚姻下坡的，而是遇到前夫很久很久之前她就放弃自己了。
什么时候放弃的呢？
从她不再相信她的人生有无限可能开始。
她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突然有脚步声。她缓缓抬头。
温岐。
第52章 . 你就做个纯粹的坏人
安静的世界里，他撑开雨雾走来。
她居然无话可说。
也不知道他会怎样开场。
没有一声招呼，没有一声“Hi”。
好像他一直在这里，只是短暂地离开。
他走向长凳，坐在她身边。
她的手机还停留在婚纱照那一页。
他看到了，轻轻说：“我能看看吗？”
她沉默地将手机递给他。
温岐细致地端详着，凝视了许久。
照片中的她穿着长尾拖地婚纱，她的新郎穿着黑色西服。
她心里下定主意，他如果说出“你们很相配”这样的话，她就一个巴掌抡上去。
他什么也没说，又翻回她单人穿白纱的照片。
“很漂亮。”
他将手机还给她。
她沉默接过，在夜色中开口：“你的新娘只会更漂亮。”
她看着这个自己年少时深深爱恋着的少年，他仿佛一点未变。就算有一天他成为别人的新郎，她也许永远也忘不掉他。
她问他：“你期待婚礼吗？”
他答：“曾经期待过。”
她划着自己手机上的一张张照片：“你也会经历的。我这只是叫你预习一下。”
他问：“办婚礼那一天会怎么样？”
雨缓慢地落，她缓慢地回忆：
“办婚礼那一天，你要早上5点起床。”
“一切开始按剧本走。但是总是会出些小差错。”
“婚礼是一个大型的综艺节目。”
“司仪会说一些很不合时宜的笑话。”
“所有人都会笑得很开心。”
“对了，你的爸妈可能会哭。”
“大屏幕上会播放照片。你们小时候的照片会被放在一起，循环播放。可是小时候的你并不认识他。”
“上菜了。你不能吃。”
“你要敬酒。伴郎伴娘会给你偷偷准备白开水，但还不如喝酒。脚很痛，笑得很累，醉了更好。”
“敬酒的人你都不认识。他们会说，你小时候我抱过你，时间真快，早生贵子，三年抱俩。”
“散场的时候收拾气球、丝带、还有亚克力板，上面有几个大字，从此以后你的名字会和另一个小时候并不认识的名字绑定在一起。”
“然后你就发现，你回不了头了。”
她突然感到自己有一滴泪落到腮下。
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什么时候哭了。
她吸吸鼻子：“不能和你说的太多了。要让你保有一丝期待。”
忽然之间，她腮边的泪水被人用手指拭去。
她偏头，温岐就在咫尺之近。
他盯着她那滴泪水。他的眉宇在雨中越来越清晰。他的眼神好似在关心她。虽然什么话都没说出口，可是呼吸喷在她脖颈，激起她一层颤栗。
她的世界，天昏地暗。
她忽然打开他的手：“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哪样？”温岐退后一步。
“忽冷忽热！”她抓狂，“从小时候你就是这样，每一次我以为我们的关系走近时，你又冷漠地无视我。每一次我要彻底放弃时，你又来出现安慰我好像我们是好朋友一样！”
她突如其来的发飙，把温岐震住了。
她的泪水涌出的更多了：“还有你总是突然闪现做一些很奇怪的事情......”
“比如和我说不要和李子安在一起，搅得人心神不宁！”
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又关你什么事了呢？你和我有仇吗？”
他低垂眼睛，站起身，与她拉开很远的距离。彻底地远离她。
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遥远：“我做不了好人......”
“那你他妈的就做个坏人！做个纯粹的坏人！”她尖叫出来，“不要每次下雨天我躲起来的时候又来关心我！不要每次别人都没有发现我不开心的时候，你又发现我不开心！”
他已经提步要走，她不甘心，在后面边哭边骂，紧追不舍。
什么尊严，什么理智，什么自不量力，都不要了。她就想要一个答案。
他凭什么可以这样对她？他凭什么不回答她？凭什么？
她看着他又一次快步离去的背影，无助地嘶吼：
“你这样忽冷忽热，让人弄不清你在想什么。从始至终，我就没有弄清楚过！”
她的哭声在雨夜中，从没有这么狼狈。
他停住脚步。
她看着他被淋湿的、绷紧的背脊。他的身子好像也在颤抖。
既然他说恨她，那她就要他恨她一辈子。
她终于固执地吼出口：“你今天必须说！你为什么用我的名字做密码？”
温岐突然转过身来，也对着她大吼：
“好吧！我喜欢过你。我也不想的！”
于幼薇震惊：“你说什么？”
温岐脸上愤怒的样子，她从没有看过，和他平时判若两人。
好矛盾、好讽刺的样子。
嘴上说着“喜欢”，可他脸上写满对她的厌恶。
仿佛她是他心里最幽暗、最难以启齿的秘密。她硬要揭开的一道疤。
她被他的眼神刺痛，心被反复尖锐拉扯。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你什么意思？”
温岐极力压制眼中愤怒的情绪：“如果我能选择，如果我能控制住自己，我也不会喜欢你。”
她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侮辱过。
眼泪疯狂决堤：“喜欢我，让你觉得丢脸了吗？让你这么难以启齿吗？”
温岐说了一大段话，像是想把这些话从他的胸膛甩出去：“你真的很讨厌，每次我想走出门去，像个正常人一样开心一两秒，你又在我眼前出现，不是在伤心就是在生气，像我心里那个永远被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不断提醒我，我永远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开心！”
他很烦恼地挠挠头：“你为什么要对我说那句话？”
“什么话？”她声音哽咽。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他很烦躁，“搞得我每次下雨都会想起你，每次看到云也会想起你，看到海也会想起你，甚至喝水也会想起你！”
她震惊在原地。
“你为什么对我说了那句话，又对我说我们从来不认识，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狂风骤雨，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再也受不了了，大声哭喊：“温岐！你个大混蛋！你不开心关我屁事！你看雨看云看海又关我屁事！”
她满眼都是泪与困惑，一步步走近他：“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明知道当年我喜欢你...”
他后退一步：“是！你喜欢温岐！你喜欢那个篮球场上耍帅得分的温岐，你喜欢那个英语课上台发言的温岐，你喜欢那个全校女生都扬言喜欢的校草温岐！”
他边摇头，边后退：“可是，真正的我，不是那个温岐。真正的我，你不会喜欢。”
她倔强地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喜欢？”
他再后退一步：“因为真正的温岐...真正的温岐会刻意伤害喜欢他的人，真正的温岐明明面对喜欢的人，却装作冷漠用来惩罚自己。真正的温岐会搞砸一切，真正的温岐只想逃离。就算你喜欢他，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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