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回过神来，急忙跑进厨房。
她转身就往储藏室走。妈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找那些干嘛？现在那里都是灰。”
储藏室的门有点涩了，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开，一根旧拖把就倒下来砸脑门儿上。一阵尘土飞扬，手一摸开关，就跟摸了黑煤球似的。
昏黄的灯光下，这里真是什么破东西都有，过了好多年的旧春联，麻将桌，破柜子，坏了的老式收音机......她瞥到角落里，一个落灰的大铁皮箱子旁边，有几个小浣熊干脆面纸箱。
她转身关上门，拨开地上的破铜烂铁一寸一寸挪到那里。
她摸着纸箱，全是灰。她在发什么神经？
她刚想嘲笑一下自己，就被灰尘呛得直咳嗽。
该，都是该。
纸箱上的宽胶带封条，是她自己封的，没有动过的痕迹。感谢老爹尊重她隐私，而妈妈不干重活，也就是说，这些东西没人看过。
她犹豫了一刻，费了些力气将封条撕开。
那些书和试卷，一箱又一箱。初中高中六年究竟做了多少题？背了多少考点？看着看着又PTSD了。
都已经毕业多年了，时不时还梦到高考，卷子一打开什么也不会。吓出一身冷汗。
她摸到一个纸箱，有预感就是这个了。
她抽出一沓英语试卷，皱皱巴巴的，姓名栏上：
于幼薇。
于幼薇。
于幼薇。
看着试卷上一个一个鲜红的叉叉，经年累月已经变成了猪肝色。分数全是5和6开头。她又抽出自己的“错题本”，整整一摞，像一座小山。这题啊，真是错得一坨一坨的。全是血泪。
苦笑，现在居然讽刺地成了英语老师。命运的回旋镖，正中眉心。
高考发挥失常，进了师范大学。第一次站上讲台时双腿发抖，之后每天都在很努力地假装大人。早出晚归，累得像狗，就是不能狗带。
可千万别让她的学生看到她这些试卷，最重要的是，别让学生家长看到！
她又伸手去摸，拿出一个盒子，撕开四角的胶带纸，她的“百宝箱”。
小心翼翼打开，她抽出一沓试卷，像财迷数钞票一样轻轻抚摸。纸张还像新的一样，卷子上的字迹墨色已经变淡。
姓名栏上两个字：温岐。
下一张：温岐。
下一张：温岐。
下一张：温岐。
每个英语卷子都几乎是满分。
她又往纸箱里翻了翻，摸到一个硬东西，拿出来。
哈哈，梦回时代的眼泪：步步高复读机。妈妈斥巨资买来让她学习英语的。
一直用它来听歌，根本没学英语。
里面还有一盘磁带，像被人听了一半放在那里。
西城男孩的《World of Our Own》。
她突然想起什么，又朝“百宝箱”摸了好一阵。肯德基优惠券，现在谁还用这东西。悦诗风吟小绿瓶水乳套装，干巴巴的过期多年了，而且早已停产了，又一个时代的眼泪。
还有包着塑料封皮的一张盗版碟片，《公主日记》。
旁边是一张铺满的水晶爱心贴纸，直到过时了都没舍得用。
她笑了下，现实生活中是没有公主的。
翻出出一张小小的歌词本，浸过水，皱巴巴的。里面几首歌词，她一行一行看了很久。
World of Our Own
of，所有格。
Queen of My Heart
of，所有格。
她脑中想起温岐的声音：“这就是所有格。”
温岐的英语是出神入化的好，从来不硬背语法知识点。同学听的是新概念英语，他听的是BBC。别人读哈利波特中文版，他读哈利波特英文版。
上英语课，老师朗读课文也要叫他，他有时上课走神，根本不知道老师问什么，就乱说一气，可是就是毫不费力的好听。
Mona Lisa微笑地看着他："What's your English name?"
"My name is Quinn."
他的英语发音迷倒了所有女生，一时间大家都模仿他的纯正发音。
储藏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打开。
妈妈站在门口：“你在干什么？”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
“什…什么事？”
妈妈根本懒得看她：“你爸把面下好了，快出来吃面！”
虚惊一场，后背都出了冷汗。像中学时一样。
清醒之后，才反应过来。
于幼薇，你不是十八了，你二十八！
来到餐桌一看，才发现不只有热腾腾的臊子面，还有老爹拿手的藤椒鱼，烙大饼，酸汤搅团。都是她爱吃的。一道凉拌黄瓜摆在桌子正中间。
爸爸偷偷拉住她：“凉拌黄瓜是你妈做的。”
领导难得肯下厨做硬菜，这是领导给你台阶下的标志。
她肚子饿得发慌，二话不说坐下来吃了三碗面。爸爸乐呵呵地不停给她夹菜：“闺女长了一岁，胃口都大了一圈。”
这直男...说话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妈妈咳嗽一声，爸爸会意，放下筷子：“薇薇啊，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没有？快放暑假了，时间也多了些。”
她点点头：“我在学驾照，之前一直有人接送，我现在要自力更生。我还想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
妈妈眉毛柠成了个麻花：“居然会有人不愿过车接车送的生活，真是吃饱了没事干......”
她一口鱼卡到喉咙，喝水使劲咽。
爸爸看女儿脸色越来越差，对妈妈使了使眼色：“好了，人要向前看。咱们之前怎么说的来着，现在重要的是以后的‘计划’……”
妈妈被气糊涂了，此刻回过神来：“我血压又高了，都是被你气的！我今天也懒得说你了。你那房子，你想自己住就暂时住着吧。”
她抬起头，还以为是场拉锯战，有这么容易？
“...你装修房子，装修成什么样我们都不干涉。只要你答应爸妈一个条件...”
小动物在丛林中看到一朵很美的花，走近发现是个坑。
妈妈脸色缓和了些：“张阿姨介绍了几个人，这是照片……”
果然是个大坑，小动物扑通一声掉了进去。
“...第一个在银行工作，很不错。虽然离过婚，但没有孩子。”
“第二个…”
“我不见。干嘛这么急？”
“你不急？你不急！我要是你我都急死了！”妈妈瞪她一眼，在她眼里女儿的“不见”毫无威慑力。“对了，我听说小段都去相亲了。”
她呛了一口汤：“都离婚了提他干什么？”
爸爸沉默地研究着妈妈发来的照片，皱眉头看了良久：“就不能找未婚的吗？”
妈妈被刺痛了心事，哀怨地看了于幼薇一眼，摊在椅子上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未婚的人，为什么要找一个离过婚的？”
爸爸不吭声。
这些日子她身体力行地发现，离婚的男人还可说是成熟沧桑。但离婚的女人，是菜市场上最后一个腐烂的菜瓜，被人用过试过。破烂儿，你已经没人要了，你已经完了。
买菜的不买菜的都可以挑挑拣拣，美其名曰忠言逆耳。
父母倾尽所能对这颗菜瓜的兜售，都成了感人至深。尽管在别人眼里只是王婆卖瓜而已。
爸爸语重心长：“闺女，爸妈都是为你好。个性别那么倔，介绍给你的人多看一看，人生大事什么重要自己多想想。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好孩子？从小到大爸妈最自豪的就是家门口挂的这块牌匾：【天下第一好女孩于幼薇】。堪称“东亚父母终极幻想”。妈妈自封育儿专家四处给人传授经验。
那一年，提亲的人挤破了门槛......
当老师唯一的好处，就是别人觉得你这个工作很好。
之前相亲，无往不利。
“老师好啊，稳定又轻松，还有寒暑假，适合带孩子！”
再看到她这个娃娃脸+好嫁风的穿搭，大部分家长都觉得妥了妥了，媳妇请坐。
离婚后，牌匾砰地一声破了。玻璃渣碎了一地。
四周都是看笑话的人。
爸妈觉得，只要再嫁出去，过得幸福，别人就会闭上嘴巴，她的人生就还可以挽救。
她却觉得，明知道被人心里看作腐烂菜瓜，为何还要笑脸迎上去等羞辱？
现在好了，婚也离了，人也老了，人设崩了，清净了。没上几年班，她的臭脸已炉火纯青随时可以川剧变脸，原装萝莉音也摧残成了醇厚大烟嗓。
更何况，好不容易从一段婚姻中逃出来，为什么又要急着进入一段相似的婚姻？
一顿饭吃的像胸口碎大石，噎得慌。
她离开的时候拿着她的小浣熊干脆面纸箱：“这些我要带走。”
妈妈白她一眼：“拿那些旧玩意儿干什么？”
“我去卖破烂儿。”
回到自己家，她又把纸箱里面的东西翻了一遍。全都过时了，唯独这张水晶爱心贴纸，好像最近复古回潮，说不定还能给学生当奖励小红花用。变废为宝，拿出来先放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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