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耸耸肩：“这几天手有点生了，想练练车。”
“……你这是往哪儿开啊？”
“不知道。”
上了贼船，天涯路远。
他坐在副驾，不知道自己是该开口，还是不该开口。
“其实…刚那个你应该打灯…”
“其实…刚那个你应该让他…”
“你…小心不要逆行了…”
“别指挥我。”
委屈闭嘴。
于幼薇也不看导航，遇到绿灯就直行，遇到红灯就右转。越开越人烟稀少，直接上了高速路。
李子安摸不着头脑：“你这一路是要往汉中开啊？”
不说话。
出了灯火通明的城市，夜逐渐变得安静浓稠。直接进了隧道。
“…你是要开到秦岭山里去啊？”
看到前面有一个收费站。不想交钱，靠路边停下。
咔咔调转车头，李子安松了口气。
以为掉头该回市区了吧，结果直接继续往另一个方向狂奔。
浪…浪迹天涯？
黑灯瞎火，跟一个捉摸不透的女人，女人还一身黑衣，怎么感觉下一场剧情就是抛尸荒野。
“你这是要去华山啊？”
对方不说话，闷头往前开。直接上了盘山路，开始爬山。
头…头文字D？
“...你是要开去延安啊？”
旁边人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的路，一只手撑着腮，鸟都不鸟他一眼。
黑夜开盘山路，刚拿驾照的新手…吓得他一身冷汗。
大姐，求您说句话吧……
李子安终于忍不住了：“停！在路边儿停一下！就停一下！”
于幼薇瞥了他一眼，踩了刹车，在路边一棵树前停下了。
李子安疯狂解开安全带：“憋死我了…”，打开车门冲了下去。
他冲入山路旁边的树丛，开始撒尿。
然后又回来跑上车。
于幼薇无语地看着他，李子安吹了一声口哨，一身轻，淡定地回视她：“怎么了？人有三急。”
她转头看向前方，一脚油门，车又轰一声开了出去。
李子安连安全带都没寄，手忙脚乱地把自己命绑在裤腰带上。
这车开起来像孙悟空翻筋斗云，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绕地球三圈。
她用余光扫扫旁边：“怕什么？”
李子安瞠目结舌：“怕什么？！…我从没见过刚拿驾照的人单手开车的。”
少见多怪。
继续往山顶爬，盘山路九十九道弯，快把人绕晕了。
路上就他们一辆车，只有与黑夜为伴。
打开广播提神。零点刚过。时钟上滴滴滴滴，四个鸭蛋。
多少年没听广播了，好家伙，一听就听到深夜电台节目。
女主持人语气温柔，念着一个个听众的匿名短信。静谧黑夜中，唇齿声被无限放大，听起来像窃窃私语。
“我和丈夫已经两年没有性生活...这正常吗？天天生活都是照顾老人孩子，我感到我已经对性失去了欲望。他对我也没有欲望了吗？...”
“我发现我老公出轨了...他不愿意离婚，他说他和那个女人只是肉体关系，没有精神出轨。我该相信他吗？...”
“我还在上学...妈妈管我管得很严。可是我发现我还是怀孕了，我瞒着妈妈去做了人流...我身体总是痛，还会出血，我不敢告诉她...”
“我明天就要嫁人了...可是我现在正在前男友的床上。我发现我要嫁的不是我爱的人，可是我爱的人他却不愿意娶我。我该怎么办？”
她越听越呼吸急促，手在方向盘上发力攥紧。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听深夜电台节目。小时候只是同学间口耳相传，深夜打开电台可以听到关于性的话题。也因好奇熬夜打开，又立即脸红耳赤地关掉。
如今成年后再听，滋味完全不同。
现在才恍然大悟，这个城市中有多少在深渊中的人？白天是否说笑打闹，岁月静好？只有在深夜才敢不顾羞耻地把自己的挣扎撕开来，把自己的柔软袒露？
她沁出冷汗，他们数量庞大，完全可能是白天向她传授人生经验的人。无数亲戚朋友劝她的话在她耳边浮起。“幼薇，赶紧嫁人”，“幼薇，不要离婚”，“幼薇，生了孩子就不会多想了”，“幼薇，听我的，你会像我一样幸福。”
她哑然失笑。
他们不管自己有多么不幸福，却要救赎她。
幼薇，听我的，你会像我一样不幸福。只要大家都一样，就好了。
没有人会来救你。
李子安看到她突然在黑夜中笑出来，十分恐怖，将身子躲了躲拉开距离。
车开上山顶，她在一块土垒上把车缓缓停下。
然后关掉广播，趴到方向盘上。
“你…没事吧？”李子安偏着头观察她。
她的身子都在不停发抖，胸腔起伏，不停做深呼吸。
一片寂静之后，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李子安：“我是不是真的完了？”
李子安愣了一下，松了口气，笑出来：“没有啊，你不好好的吗？刚才不是还觉得自己是车神，天不怕地不怕吗？”
她摇摇头：“我？我都是硬撑的。不然我还能怎么办？等着别人天天对我说我是个没人要的二手货。垃圾堆里的，脏兮兮的见不得光，被人扔来扔去。”
“你听那帮人在那儿瞎逼逼！谁说的，我去揍他！”
“是你说的呀，我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整天伤春悲秋瞎逼逼，还怂到不行。”
“…你不要过度解读好不好？我说的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她真诚地说：“可是我觉得你说的对啊！很对很对。”她不住点头，“我这样的，估计就是完了…”
他看着她：“你怎么会完呢？你才多年轻，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大把好日子在后头。”
她笑出来：“我有什么才？我有什么貌？要事业没有事业，要爱情没有爱情。我只有脸上两个下垂的黑眼袋，腰上一堆游泳圈儿…”
“你不要妄自菲薄。谁生活没有点儿挫折？没关系，把过去甩在后面。从头再来，根本不晚。”
“你不用安慰我…有没有机会从头再来，我很有自知之明。我不是十八岁了。况且，我十八岁的时候就没有什么魅力。现在？呵呵，现在还有什么…”
他极其耐心地一顿猛夸：“你很有魅力，你长得很漂亮，做事有魄力，豪爽不拘小节，性格很有趣，为人善良对别人好，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很热情，感情充沛很长情，有很多男人会喜欢你。”
她脸色惨白摇摇头：“你不用这样，想词儿想得这么辛苦…我心里很清楚我还有什么，真的。”她猛捶一捶心口，“我也就还有…有那么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不值一提，转眼就熄灭了。还有那么一点幼稚？哈哈，好多人都说过我很幼稚。别人都很成熟，就我被抛在后面…我他妈就不配长大，我他妈就不配活着……”
“……”
她把头垂下，呆滞地看着方向盘。
“是不是要我吻你一下，你才能自信一点？”
她吃了一惊，转头看他。
他看了她一秒，就俯身上去。车头的大灯明晃晃的，反射出来的光照得他的脸有一层似黄昏的光晕。
他的唇贴着她的，热吸扑在脸上。她晃神之际，突然碰到了他的舌头。轻颤了颤，感觉自己在一个很深的闸口拼命呼吸着。地下的水漫上来，如海潮一下一下拍打着她发麻的嘴唇。
当他离开她的嘴唇时，她还发着愣。
这个吻…真是…高手之吻。
她呆呆地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新兵蛋子碰上身经百战。
我擦有点hold不住……
觉得车内的空间有点暧昧，她转身打开车门跑出去。
外面黑夜的风灌进来，真闷热啊。她抱着胳膊走上小土堆，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脑子乱。
她站了好一会儿，李子安也下了车。
走到她旁边一段距离站住，欣赏山下的风景。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有烟吗？”
他掏掏口袋，直接把一盒扔给她。
她在风中燃起打火机，用手掌护着火，深吸一口。
他又换了牌子，她看了看手里的烟盒。
九五至尊。
……这人真是自恋，他怎么不叫齐天大圣。
她将烟雾在肺里运转几个回合，一阵清凉，才对着黑夜吐了出来。
他吸着她的二手烟。
她看那人一直插着兜不说话，问：“你在想什么？”
李子安笑：“我在想什么？我觉得你不会想知道。”
……
他耸耸肩：“如果你也在想一样的东西，那你根本不用问。”
她弹了弹烟灰：“说出来听听。”
他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说了没用。你肯定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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