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中间有一段很长的空白，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
“宝宝，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妈妈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妈妈好想梦见你，可是你一次都没来过妈妈的梦里......”
她的声音在发抖，哭腔越来越重，中间夹着吸鼻子的声音，还有断断续续的、喘不过气的抽噎。
“医生说你有问题。一定是妈妈的错，你才会有问题的......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恨妈妈？”她哭得断断续续。“你恨妈妈对不对？妈妈也恨自己......不要原谅我......永远都不要原谅......”
“宝宝，妈妈不能舍不得，妈妈要让你走。你要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你要去一个健健康康的地方。你要去一个快快乐乐的地方。你下辈子要投一个好人家......不要再遇到我这样的妈妈了......”
“妈妈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妈妈以后会想你的......妈妈以后每天都会想你的。你也要想妈妈好不好？你不要忘了妈妈好不好？妈妈永远都不会忘了你的......”
录音断了。没有再录下去。可能是手机没电了。死寂一般的沉默压下来，一如黑夜。
她睡醒的时候，他们还在车上，窗外已是浓浓黑色。
温岐还是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哑哑的：“到镇上了？”
温岐转过头看她：“快到西安了。”
她愣了一下：“西安？我们回西安了？”
不是说要去镇上住一晚吗？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看你睡得香，就没叫醒你。”他说。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她坐直了身子，低头找手机。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座位底下去了，她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她抬起头，突然发现他看她的目光变掉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在华山上那种炙热的、粘稠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目光消失了，已经恢复冷静。像一盆火被浇灭了，只剩余烬。
她的心里突然空荡荡的，像缆车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哪里出了故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去。
余下的时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嗡声。
她靠在车窗上，盯着外面的黑夜。他也看着窗外，两个人看着两个相反的方向。
大爷的女婿把他们在西安放下来，他们道谢，对方豪爽地说：“不客气！春天了再来玩儿！”
她睡饱了，打起精神，问温岐：“我们现在去哪里？”
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玩了。我送你回家。”
她的心里一阵失落。
她在失落个什么呀？！
没走两步，手机先响起来。她掏出来一看：西太后。
那边声音大得像开了免提：“你在华山还没回来？子安都给我打电话报平安说他回来了，你一个电话也没有，简直玩儿野了！”
李子安？？？他玩儿这招？在她背后使阴的？
她无奈地说：“我回来了。”
妈妈下令：“回家吃饭！”
她飞速看了眼温岐，把手机捂上，压低声音：“我不回去！”
妈妈话不多说：“大过年的，别逼我扇你！”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咽回去了。
她不想在温岐面前和她妈对骂，显得自己像个泼妇。
挂上电话，尴尬又甜甜地干笑：“我妈想我了~”
他把她送到她爸妈小区门口。她不想走，依依不舍地看着他。
手机又响了，她掏出来。一看这个名字，生理性厌恶。想把晚饭吃的馍还给他。
李子安懒洋洋在电话那头说：“你在哪个荒郊野岭？要不要我去救你？”
她皱眉：“什么荒郊野岭？我回西安了。”
电话那头好像有点意外，顿了一下，又开始阴阳怪气：“回西安？这么快？我还以为温岐把你拐到哪个山沟沟里卖了呢。”
她知道自己不占理，嘟囔了一句：“我们只是没赶上车而已......”
他又在那边阴阳怪气：“我告诉你，你这个小绵羊自己小心点儿，温岐可是头狼啊，他可不是好人。”
她一下子火了：“温岐不是好人，那你又是好人了？！”
话说出口，她突然想起温岐就站在旁边，尴尬得恨不得把手机扔了。
那边还在阿巴阿巴：“我不是好人，这你不是早都知道的事儿么？你要是把温岐想得天上好地下无，这就有点儿不公平了。”
“没空跟你说话，我挂了！”
她不敢看温岐，盯着自己的鞋上的泥点子：“我上去了。”
他点点头：“嗯。”
两人同时转身。她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然后深吸口气，咚咚咚上楼梯。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每一层都要使劲跺跺脚才亮。她上了一层楼，黑洞洞的，她抬起脚正要跺。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她心里一惊，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她和谁都无冤无仇，这栋楼住了几十年，邻居都认识，谁会......
她正要尖叫，突然闻到那人身上一股熟悉的味道。这好像是她喜欢用的沐浴露吧？？
她停止了挣扎。
李子安松开手：“你这个人一点警戒心都没有。”
她咬了他手掌一口：“你是不是有病？！”
李子安笑了一声，没抽手：“我有病？你在大巴车上把我抛下你没病？你在缆车上疯狂给我做媒你没病？你说我有病？”
黑暗中他继续阴阳怪气：“怎么着？和温岐私奔没成？拿不下人家吧？你段位差太远了，被他牵着鼻子走，到嘴的鸭子飞了。”
她被气得说不出话。他凑近了一点：“这么短就结束了？你俩谁的问题？他不举啊？”
她脸一下子红了，黑暗中看不见：“你......脑子里怎么都是这些龌龊的想法？你以为谁都像你......只用下半身思考，整天只想着......”
他冷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说着就要上手。
她一巴掌上去：“你再胡来，我爸妈可在上面呢。我告诉我妈，你强奸我！”
他收住手，笑得依然很贱：“你再叫，我就告诉你妈，我向你求婚了。我现在上你家提亲。”
她被他的无耻震撼：“你他妈......”
他笑得死皮赖脸：“怎么？想让我妈一起来提亲？没问题啊。她老人家为了这么大个事儿，可以拖着病体出个院。”
“你......”她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脸皮厚到这种程度。
两人同时收起武器。她松开掐他的手，他也松开箍住她的手。
两人一起走上楼梯，到了爸妈家门口，无言地按响门铃。
门猛地打开：“你还知道回......！！”
妈妈的声音从门里冲出来，看到李子安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像冰封解冻，还桃花朵朵开。
“子安啊！~快进来~快进来~”
李子安向她扬扬眉毛。你看，我帮你省了一顿打。
四个人围着一桌子菜，电视上放着《都市碎戏》。
妈妈已经给李子安夹了一碗菜，堆得冒尖。李子安在旁边跟她爸聊流年大运黄道吉日，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她气呼呼把自己关到房间里，开始专心致志学雅思。
于幼薇啊于幼薇，你再不好好学习就只能嫁人了！地主儿子都上门提亲了！霽㣲·🅙🅦·你爸妈就快把你卖个好价钱了！
abandon，abandon，abandon！
寒假接下来的时间，她用功得像个三好学生。
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背单词、做真题、听网课。
去试听雅思课程，教室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年轻人。老师在台上讲课，PPT翻得飞快，语速也快。她抄笔记都来不及。
自己做题错得一片鲜红。雅思老师在台上“这道题很简单”的表情颐指气使。
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沮丧的，卑微的学生。
突然想起自己用红笔刷刷刷批改学生作业，隔天在讲台上气得拍桌子：“这道题这么简单讲了多遍，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同学错！”
一报还一报。
现世报。
模拟考大获全败。
正式宣布，自己和英语有仇。
她以为自己至少是个英语老师，至少底子在。
她错了。她的底子早就漏了，漏的洞大到女娲补天都不行。
难以想象自己大学专业竟然学的是英语。
难以想象自己每天在教别人英语。真是误人子弟。
谁也不能泄露自己的模拟考成绩。
自己的一世英名啊。
开学了，又要开始面对闹心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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