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锈色_徐锐【完结】(65)

  那怜悯的眼神令孙荞悚然。

  是巨兽对蝼蚁的垂怜,是烈日对一颗露珠的垂怜。

  她忽然觉得冷。袁泊把她带离江湖,这个选择是正确的。袁泊也知道一些事,但他不能说,他也不想参与。他选择了带同样性情的孙荞逃离。

  在孙荞心中,有什么东西正把货郎、长乐帮、袁氏镖局、嘉月峰和田小蓝之死联系在一起。许多想法在她头脑里打转,她知道她和缪盈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

  但她必须踏进去。她的孩子在漩涡里。

  她看见两只落单的鸟儿被巡夜的官兵惊飞,孤单地鸣叫着,从沉默的屋外飞掠了过去。

  鸟儿扑腾翅膀,滑进夜色之中,滑过在晦明街道上一前一后走路的两个人头顶。

  袁拂说是送冯筝回家,然而一路上他都默默走在冯筝身后。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方才用这只手按住冯筝后背,强行让冯筝弯腰给裴木森夫妇道歉。

  手掌仍有残余的触感,他脚步略略加快,追上了冯筝,忽然出手打向冯筝后背!

  这一招他下了死手,只要掌心挨上冯筝身体,冯筝非死即伤。

  袁拂毫不留情,掌势如电——然而冯筝瞬间不见了。

  他不抬头也不回头,直接从原地弹开,接连后跃数步。随即眼前一花,一根海棠花枝从极近距离刺向他的左眼。袁拂心头一凛:他左眼视线模糊,但一直伪装得很好。

  右手按住腰间剑柄,他用手指弹出利剑,躲开那根海棠花枝的同时右手持剑,砍向面前的人。那人灵活异常,躲开他的剑招后双足踏在墙上,忽然脆声一笑,便如炮弹般弹向袁拂。

  墙面被她踩得开裂,袁拂只来得及想“好大的力气”,身体已经动了起来,以剑招对剑招。海棠花枝被他的剑不断削掉一截又一截,等两人距离足够近时,双方同时停手。

  冯筝手中的海棠花枝是她刚刚腾身跳起、躲避袁拂重掌时在墙头摘的,本来像剑一样长,如今只剩手臂长短的一截,被冯筝握在手里。

  花枝上一朵暮春的海棠在晚风中被剑气撕碎,零散地掉落。

  袁拂的剑尖抵在冯筝胸口,冯筝另一手所持的细剑已经扎入袁拂腰间皮肉寸许。

  “你什么时候怀疑我的?”冯筝笑着问,“我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

  “刚刚。”袁拂说,“我压着你的背让你向裴木森道歉。虽然只是一瞬间,但练武之人的反应骗不了我:我碰你的时候,你的内力在抗拒我。你很快收回内力,这更说明你绝对不是普通的商贾之女,你有很精深的内功修为。”

  冯筝收起了细剑,把手里的海棠枝丢到地上。她的细剑不长,紧贴大腿外侧藏着,平时走动跑动都难以发现。

  “我以为你会察觉得更早。”冯筝说,“但我成功骗了你,对不对?在我们第一次见面,在我扮作怀春少女谈论白锦溪的时候,你彻底放松警惕,以为我真的是个春心萌动的无知女子。”

  袁拂暗暗咬牙。

  田小蓝给他的信里夹着冯筝的画像,他还记得画上女子正用小扇扑蝶,娇弱清秀。而眼前的女人浑身武人气息,哪里有半点小家碧玉的样子?

  他又选错。冯筝不会拿刀砍他,但会用剑刺他。

  腰上的伤口很小,没流多少血。袁拂暗叹自己粗心大意:他察觉冯筝有不错的内力,但没想到对方这样擅长对敌。

  他扫了一眼冯筝手中的细剑:“不必慌张,你杀的正好也是我想杀的,我不会告发你。”

  冯筝:“我知道。”

  袁拂愣了:“你知道什么?”

  冯筝侧了侧身,半掩嘴巴,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想取袁野而代之。”

  她笑得很狡黠。

  袁拂目光一沉。他迅速回忆冯筝的行动,找到了关键点:“你出现在田小蓝的葬礼上,离开了又回头,是为了接近裴木森?你故意让裴木森看到你躲在我身后,让他以为你我之间有亲密的关系。”

  冯筝连连笑着点头。

  袁拂:“今夜到裴木森这里拜访,也是跟着我而来?”

  冯筝:“我比你先到,我怎么跟你?蠢货。”

  此生除了袁野,还从未有人说过袁拂愚蠢。他瞬间头脸都气得发热,只听见冯筝继续说:“你搅什么局?我正跟那蠢女人套近乎,你偏来插嘴。”

  袁拂:“你说的那些话同样极度愚蠢。我再晚一步插嘴,你已经身首异处。”

  冯筝:“与裴木森对峙,我求之不得。”

  袁拂一愣:“……你是什么人?”

  “我为夺裴木森性命而来,同样,袁野和田小蓝也是我的目标。”冯筝站在澄明的夜色中,语气平静,“七年前,这三个人在嘉月峰杀死了我的母亲。”

  第67章 血锈11

  冯筝当然不姓冯,名字也并不是“筝”。她并不喜欢裴木森给自己起的名字,那个名字硬邦邦,属于一个裴木森想象中的英伟男孩。

  在她出生之前,无论产婆还是过来人,都看着裴夫人的肚子信誓旦旦:是男孩。

  裴木森为了迎接这个“男孩”,精心地起了好听的名字,准备了许多足够孩子不重样地穿上十几年的衣服,把嘉月峰的房子装饰一新,全心全意对待怀胎的夫人。

  冯筝呱呱落地那天,为她感到欣喜的,只有她的母亲。

  而这种欣喜也只维持了片刻。产婆出门去报喜,她的母亲还在剧痛和昏沉之中,忽然听见院中石桌被击碎的声音。

  裴木森不敢相信产婆的话,他甚至违反了男子不得冲撞产房的规矩,跑进来抓起那还在大哭的冯筝细看。

  冯筝后来才晓得,那是裴木森唯一一次正眼看她。

  冯筝和母亲住在嘉月峰的侧峰,一座鲜有人至的庄子里。

  她一出生就“死”了,连名字都没有。裴夫人因为太过伤心,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肯出来见人。裴木森也伤心,但这伤心很粗浅:三个月后,他带了新的女人回嘉月峰。

  冯筝在庄子里一天天长大。她是已经死了的孩子,她没资格练嘉月峰的内力和外功,于是母亲便把自己一生所长全都仔细地教给了她。冯筝五岁便能有模有样地摆弄母亲那柄几乎与她一样高的细剑。母亲双眼炯炯地抱着她:“孩子,你有天分,你是练武的奇才!”

  但这样也未能博得裴木森的青睐。他带回来的妾室没能生下儿子,他整日阴沉着脸,那刚刚生下孩子的女人则哭着离开了嘉月峰。小小的女孩儿被送到嘉月峰下的村子里,因没有吃喝的东西,干瘦得哭不出声。村人都传说,这是嘉月峰某个女弟子与人暗通款曲,留下来的孽种。

  裴夫人把那女孩儿带回庄子,冯筝是与她一同长大的。

  为了获得裴木森的垂怜,冯筝的母亲一直陪伴在裴木森左右。她不像宗主夫人,反倒像宗主的保镖。裴木森也不向任何人介绍她,仿佛因为怨恨,他故意让她尝尽这种被人视若无物的屈辱。

  会到庄子里来探望裴夫人的嘉月峰弟子,大都是年长一些的。他们与裴夫人有来往,又因为身家性命死死系在嘉月峰这儿,不敢做出对裴木森不利的事情。他们是最好的照料者,但这不代表他们最能保守秘密。

  冯筝在他们口中听到了关于母亲和自己的许多事情。她长大了,她懂事了,她像新柳一样拔高伸展,手里握着能杀人能夺命的剑。她在世上第一个恨的人,是自己的父亲。

  在夜风中,袁拂很耐心地听冯筝说话。冯筝与他靠着墙,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身边的墙上就是被冯筝刚刚踏出的裂痕。

  自从知道冯筝身份,想到之前被她蒙骗的事情,她说的每一句话落在袁拂耳朵里,都要拆了又拆,总得咂摸出新意思。

  等冯筝说到裴夫人出事,袁拂的眼睛不禁眨了眨。冯筝对着他,当然不会干脆利落地说出所有事情,他俩还未确定结成同盟。这种有所保留是完全正常的。

  只是袁拂下意识察觉,冯筝保留的“往事”似乎极为重要。她说完自己恨裴木森,紧接着便是裴夫人之死。中间漫长的十几年,她没有提。

  “……你在想什么?”冯筝问。

  袁拂沉吟片刻:“我从未见过裴夫人,听你所说,她也是个女中豪杰。”

  这话正好说到冯筝心坎上。她先是很轻地一笑,随即又肃然道:“袁野和田小蓝七年前的六月去嘉月峰,你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吗?”

  袁拂摇头。

  七年前,袁泊还在镖局。真正秘密的事情袁拂是无法接触到的。但他忽然想起,同样是七年前的六月,袁泊在嘉月峰下捡回一个三岁的孩子。他记得袁泊苦苦哀求袁野和田小蓝,但袁野夫妻俩都不同意他收留那个孩子。

  那孩子后来放在云照城袁泊的朋友家中,袁泊离开镖局的时候,把孩子也一并带走了。

  袁拂见过那孩子,小时候虎头虎脑,很机灵的样子。

  这件事很突兀地闯进他心里,让他愣了一会儿。冯筝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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