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锈色_徐锐【完结】(36)

  缪盈失笑:“就凭你?”她打量那扇子,“给我这扇子又是什么意思?”

  “白锦溪后来跟我说过一些事儿。比如你小时候在什么地方长大,还有你一直想找一位给你钱,让你买药,还帮你安葬了娘亲的恩人。”

  缪盈握紧扇子,猛地抬头。

  还在青楼后院里苦熬的那几年,缪盈想都不敢回想。不成人样的母亲,对她虎视眈眈的嫖客,终日痛打她出气的龟公和娼妓……唯有母亲挚友时时护着她。那人与母亲都约莫二十来岁,也都已经沦为最低等的妓女,幸运的是没有染上花柳。她钱不多,但总偷偷给缪盈塞一些铜板,让她买药、买吃的。

  娘亲走的那天,恩人牵着她走在运尸的板车后,把那具裹了草席瘦小尸体一直送到城外。她买了薄棺材,和缪盈一起在墓前跪下磕了几个头。

  恩人也要走了,她在妓寨辗转十余年,终于攒到些给自己赎身的银两。分别时她叮嘱缪盈:妓生子是要被人看不起的,别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身份,别走母亲的老路。

  “她还活着吗?”缪盈问。

  “两年前得病走了。”江雨洮说,“她收养了一个女儿,倒是跟你年纪差不多大。”

  难以抵抗的苦涩翻上缪盈心头。扇子上的女子婀娜多姿,无论名头还是打扮,都是青楼做派。

  “……妓生子的命数总是如此。”缪盈低声说,“我和她都一样。”

  “什么?不是的。”江雨洮指着“香月”二字下的红色方印,那是一个很普通端正的名字,“这个才是你恩人的女儿。她如今是池州小有名气的女画师,特别擅长画女子。她的画可不便宜,所以偶尔也给青楼的姐儿们画扇,扇子卖得多少钱,她一分不要,全都归扇上的人所有。”

  缪盈睁大了眼睛:“她……她给人画画?”

  江雨洮:“画得好吧?我去沉青谷之前在街上买过一把,可在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扇子就被女疯子弄进平湖了。”

  缪盈不由得又低头细看。画上的女子确实没有一丝媚俗之色,仪态端丽,不似寻常画师手笔。

  “你想去见她么?”江雨洮低声问。

  “不见。”缪盈立刻答,“她跟我只是陌生人。只是她能有这样成就,说明我的恩人一生也并不狼狈。”她缓缓抚摸那方刻印,“何必再提我。”

  江雨洮:“她知道你。”

  缪盈:“……什么?”

  江雨洮:“她听娘亲说过你。你的恩人也一直牵挂着你。”

  可缪盈还是摇头。江雨洮挠挠鬓角:“那你有什么想让我转告的么?”

  缪盈笑了:“你怎么为这个事儿这样执着。”

  江雨洮:“这是你牵挂的事情。”

  缪盈的笑容渐渐消了。她从未如此认真专注地打量江雨洮。是英俊的,但没有什么男子气概;是开朗的,但总让人觉得不踏实。他甚至不是缪盈所见之人中,能让她一眼就牢牢记住的。此时江雨洮略微低头,既不过分靠近缪盈,又能让缪盈听清楚他的话,眼神温柔专注,等待缪盈的指示。

  “我跟她关系挺好的。”江雨洮说,“我说,我是你娘亲的朋友的朋友……我、我们算朋友吧?”

  “……”缪盈再次笑了,她眼眶发热,鼻子酸得声音都快要变调,“江雨洮,你真是个怪人。”

  第37章 诱虎03

  江雨洮后来便来得更勤快了。姜盛本来看他不顺眼,俩人每每在水龙吟门口遇上,总要相互阴阳怪气。姜盛最惯说“你今日还是没我高”,江雨洮便回一句“白锦溪出门绝不带上你”。两人吵着吵着就要打起来,鸡飞狗跳。

  缪盈路过,冷冷说一句:“你们是私塾的童子么?还天天打架。”

  江雨洮立刻收手,正正衣襟:“我不与他一般见识。”屁颠颠跟上缪盈。

  某日江雨洮不来,隔日还是不来,她们正议论这人会不会又被官兵抓走,江雨洮便顶着张红肿的脸出现了。缪盈一看便知:“被女人打了。”

  江雨洮哂笑:“不是你想的那样。”

  打他的是金月楼阮玉的弟子,那位一同离开沉青谷、名为琅玉的南疆女子。

  江雨洮骗她说只见到阮玉尸体,不清楚阮夫人下落,哄她入伙;众人乘船离开沉青谷时,琅玉跟小寒、初四聊天,三言两语便问出了真相。众人抵达池州码头后,琅玉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离开。江雨洮庆幸了好几天昨日早晨在街上碰到了琅玉。

  准确地说,是被琅玉拖进了小巷子。

  这条路是江雨洮每日来找缪盈聊闲天必走的一条路,缪盈喜欢的羊肉包子铺就在这路上。江雨洮拿着满满六个热气腾腾的羊肉大包子,被琅玉拽住衣领的时候,因下意识护住包子,而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江雨洮这辈子骗过许多人,尤其是女人,其中最怕的一是孙荞,二是琅玉。但若真要比较起来,孙荞还要逊其三分——毕竟琅玉是真的会杀了江雨洮。她手上那把锐利至极的玉环刀当时就抵在江雨洮耳朵边,正在寻找合适的下刀方向。

  江雨洮脸都白了。眼前人混迹南疆,而南疆与中原一带的江湖风气截然不同,琅玉更不可能忌惮这儿的江湖规矩。她恼怒,所以要找江雨洮出气,谁劝阻都没有用。

  江雨洮干巴巴地笑:“你当时走了,我还以为你回家了。”

  琅玉:“当时就想杀你,但船上你帮手多,不好下手。”

  江雨洮:“那你要不要尝尝这包子?特别好吃。”

  琅玉:“你买到包子的时候,就是防备最松的时候。”

  江雨洮泄气了。琅玉完全是有备而来,她是真正的猎人,伺机而动。

  “别割耳朵,留个全尸。”江雨洮说,“我意中人最喜欢我这张脸。”

  琅玉:“噢?是吗?”

  说完举起手,狠狠冲江雨洮的脸砸下。

  江雨洮说到此处,忍不住捂着脸哼哼唧唧。

  缪盈:“……谁喜欢你的脸?”

  孙荞:“我看她还是手下留情了。”

  小寒和朋儿:“然后呢?你也没死呀。”

  众人叽叽喳喳,没一个人对江雨洮的遭难表示同情。江雨洮只得装作不在意,摇着他新买回来的一把扇:“那当然是被我说服了。琅玉现在已经回南疆。”

  他看向孙荞:“我记得苏盛南制作‘暝暝’所用的药材,有从南疆和北疆来的。除了袁氏镖局帮忙运输药材之外,也有零星的货郎从南、从北往沉青谷运东西。如今货郎下落不明,若是琅玉能帮忙从南疆打听到消息,那就有眉目了。”

  孙荞愣了。这段时间她时常为这件事烦恼,想来想去只能想到继续恳求白锦溪帮忙,但白锦溪尚未归家,寻找货郎一事只得搁浅。她没料到江雨洮竟然一直把这事情挂在心上,心头一时间百味杂陈,对他的怨恼霎时全数消失,只剩难言的感激和愧疚:“江雨洮,多谢你牵挂着……”

  缪盈打断她的话:“琅玉分明要杀你,怎么突然又肯帮你?你给了琅玉什么东西,还是什么承诺?”

  江雨洮看一眼孙荞,想想又看一眼,轻咳:“我有什么本事,都是多亏孙荞。我说你知道池州知州叫啥不?叫孟玚。你知道孟玚是谁不?是我们孙荞孙女侠的老相好,可以为孙荞上刀山下火海。你帮了孙荞,就等于帮了孟玚,那就等于跟官府结交。我知道你身在南疆,不屑于此,但金月楼也做生意,做生意就必须跟官府打交道,以往这事儿都是阮玉和你姐姐来做,以后就得靠你。你和咱孙女侠的相好成了朋友,那就……”他话未说完,忽然后跳到几丈之外,“孙、孙荞,好好说话,拔什么刀!”

  喊出最后一个“刀”字,人已经翻过水龙吟的围墙,往高浪街上跑去了。

  姜盛正好经过,心中大喜,高喊:“哟江雨洮,被狗撵了?”说完回头看见提刀走出来的孙荞,连忙闭嘴跑走。

  收刀入鞘,孙荞不得不想起孟玚。

  回到池州已有数日,初四也早就回了府衙,孟玚应该知道她回来。但至今,孟玚都没有到水龙吟找过她,也没有托人传话求见,就连初四也不见踪影,好似回了府衙就不肯再来高浪街似的。

  孙荞正犹豫要不要主动去拜访孟玚,缪盈忽然说:“我还从未见过孟玚孟大人。”

  孙荞:“……你没见过?”

  缪盈:“从未。”

  孙荞还没回忆清楚过去是否引见过这二人,缪盈已经起身:“好罢,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去见见传闻中的孟大人。”

  孙荞:“……”

  缪盈:“带路呀,孙女侠。”

  一路上缪盈左手被小寒牵着,右手牵着孙荞,笑个不停。行行走走,抵达池州府衙,正好瞧见初四跨上马背,准备出行。他一副出远门的打扮,见到孙荞不禁一愣。

  “孟大人不在家。”初四低声道,“他去了江峰。”

  听到这地名,缪盈忙扭头看孙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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