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严密防守,一重又一重的关卡,难免令江雨洮生出警惕:寻常的江湖门派,哪里需要这些东西?
那时候沉青谷与苏盛南已经名声在外,江雨洮进了谷,自然受上宾待遇。他过了几天舒心日子,警惕心消除不少,直到有一日,苏盛南邀请他去螺音口“赴宴”。
江雨洮在螺音口第一次见到缪盈。
那个深井一样的地方,不仅用来关锁缪盈,同时也终日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味。
螺音口底部的台子周围放了一圈药炉,多种草药炼合后制成的丹药在药炉里一颗颗淬炼。药草的气味煎熬之后混合,让江雨洮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飘飘然。他感到血液在身体里加速流动,浑身发热发烫,太阳穴突突地跳,但却不是不适——正相反,他像修习内功进入最佳状态一般,充满了精力。
苏盛南带他走的是一条在山中凿通、直达螺音口底部的道路。铁锈色的门被推开后,江雨洮看到的是一场狂宴:衣衫不整的人们纠缠在一起撕咬、挣扎、扭动,血和酒把他们变成了最原始的野兽;狂笑的老者敞开衣襟用匕首在胸口划出伤口,人们凑上去品尝他鲜红的血;年轻的江湖客在角落比试,目光混沌、摇摇晃晃,口中念念有词;台子中央,一个光头的男人跟众人展示他手上的伤口,他试图把皮肤撕下,口齿不清地嚷嚷:蜕皮、换皮,蜕皮、换皮……
光头男人头顶上悬着一个铁笼,缪盈就坐在里头,正巧扭头看向江雨洮。江雨洮头脑一阵眩晕,被狂宴吓呆了他又立刻被笼中人吸引全部注意力。缪盈开始唱歌,那歌声像是雾隐山脉的童谣,一个调子回环往复,却又在每一次循环中渐渐升高。她垂在笼子外头的长腿轻轻摇晃,灯火中映得雪白。
江雨洮开始站立不稳,他抓住身边的苏盛南,要求离开。他即便捂住耳朵也无法阻挡歌声,歌声像最冷冬日那无孔不入的风,钻进他的七窍。他更晕了,连血淋淋的老者端着掺血的酒杯走过来他也不觉得有异,充满腥味的酒闻起来是玉液琼浆,他正要喝下,眼角余光瞥见那光头男人伸出流血的手,抓住了缪盈垂落的脚。
铁笼为之一晃,缪盈的歌声颤抖了,但仍在继续。她甚至笑着,脚趾在男人掌心里挠。
更多人涌上台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昂着头伸长手,抓住铁笼摇晃。有人大声问苏盛南:“今晚能吃甘露仙吗?”
苏盛南答:“随时可吃。”
江雨洮把酒杯一丢,从怀中掏出他惯用的长针,几步窜上了舞台。人们的行动在他眼中变得迟缓可笑,针尖不停扎入他人穴道又抽出,不过片刻,他已经站在铁笼下方,身边一圈倒地的人。人们即便受伤也不觉得痛,短暂失去活动能力的人们伸出手,抓向江雨洮。
问话的人笑着,声音尖锐:“这又是谁?我能吃吗?看起来滋味不错。”
苏盛南:“这是我恩人。”
问话之人笑了:“苏谷主紧张恩人?”
苏盛南:“他活着进我沉青谷,我就要他活着走出去。”
他抬手击掌,场中一时寂静。铁笼底部机关打开,缪盈从笼中掉落,江雨洮连忙将她抱住。
这一抱,他立刻察觉缪盈身上只裹了单衣,松松垮垮。他连忙松手,缪盈跌坐地上。江雨洮低头道歉,看见缪盈的手像蛇一样缠上自己的腿。他一颗心怦怦狂跳,说不出话,不敢去看缪盈亮得过分的眼睛,更不敢看她身上每一处冒犯的皮肤。他闭着眼,抓住缪盈的手低声道:“请、请别这样。”
缪盈触摸他的方式令江雨洮浑身战栗。他撤身离开,听见今夜狂宴的另一个高潮正在上演:缪盈的铁笼跌落后,苏盛南身边便降落了一个小一些的铁笼。笼中跪着一个瘦削的人,一时分辨不出男女,正紧张地抽泣。
“今晚试试这个。”苏盛南说,“在沉青谷用好药养了三十日,是近年罕见的好货色。”
江雨洮还在发愣。他虽然混迹烟花之地,但也没见过这等荒淫架势。
胸口伤痕遍布的老者疯疯癫癫地喝酒,大声问:“是烤着吃,还是煮着吃?”
仿佛这是个好问题,场中江湖客回过神,开始纷纷议论。
江雨洮如被冷水迎头浇下。他不禁低头看向身边的缪盈。缪盈抓住他的脚踝,却已经不是方才那副缠人的模样,目光紧紧盯着铁笼中开始放声尖叫的少女。她看江雨洮,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虚空咬了一口:“你吃不吃?”
恶寒从背脊窜起,江雨洮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热腾腾的汤锅架起来了,方才还拿着武器比试的人们朝少女的铁笼走去,少女拼命缩进笼子里,剑刃、刀刃在她周围快乐地敲击铁笼。
江雨洮从未听过那样的尖叫,濒死的困兽正从喉咙里呕出最凄厉的哭求。在各色声音之中,他听见苏盛南中气十足的询问:“江贤弟,不中意我的甘露仙么?”
缪盈忽然抓紧了江雨洮的裤脚。“救她……”她低下头,苏盛南和场中人都看不清她的脸,唯有江雨洮清晰地听见她轻如呼吸的要求,“救救她。”
“……不中意。”江雨洮抬起手,“我想要那个。”
他指着铁笼中尖叫的少女。
场中安静一瞬,随即爆发怒吼。江雨洮站在旋涡中央,不知为何,他仍感到胸口有无穷无尽的精神,还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勇气。他从小厮混街头,坑蒙拐骗无所不为,害过人伤过人,可从来没救过人。
“我就要她!”江雨洮一把推开缪盈,起身跃到苏盛南面前,“苏兄或许不知道,我江雨洮最喜欢雏儿,也最会调理雏儿,一看见这样未经人事的小东西,我就浑身来劲。”
他口若悬河,将街头那几分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最后苏盛南大手一挥:“那便给你!”
拖着那铁笼子走进山道,江雨洮回头看身后愈发混乱的狂宴。缪盈静静坐在台子上,没了妩媚神色,她张口开始唱歌。
铁门关闭,隔绝歌声,江雨洮扶着山壁大口喘气。在宴中还没察觉,他浑身热得古怪,内息混乱,几乎无法控制。他强撑着,在沉青谷弟子的带领下一步步走出山道,手里还拖着那个沉重的铁笼子。
离开的路径与进入路径并不相同,江雨洮最后来到林中一处空地,他跪在地上开始呕吐,把腹中东西全部吐干净,甚至吐出两口浊血。回过神来,身后的沉青谷弟子已经消失了。
他颤抖着手掏出方才苏盛南给的钥匙,打开铁笼:“快跑……”
少女吓得双腿发软,爬着离开铁笼。她茫然地流泪,忽然举起拳头砸自己的脑袋。江雨洮忙抓住她双手:“干什么?!”
“跑……跑哪里去?”少女哭着问。
江雨洮:“……你从哪里来到沉青谷?你叫什么?家在何处?”
“不知道……我全都不知道……忘记了,想不起来了……”少女捂着嘴抽泣,抓紧江雨洮衣角不放。
江雨洮实在没有力气管她,干脆躺在地上喘气,想到方才苏盛南说“沉青谷养了三十日”,心里隐约有了猜想。他头昏眼花,看什么都是两个,眼前的少女有两个,铁笼有两个,头顶月亮也有两个。
山间清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山中走了多久,甘露仙的歌声淡云一样在林子里萦绕,听不分明。
“罢了,反正我救了你,我做到了。”江雨洮说,“你就……你就叫朋儿吧,你瞧,天上两个月亮,那都是你。”
第22章 暝暝歌09
江雨洮在林中大睡一觉,次日苏醒,先看见眼前的一个树枝脑袋。他吓得差点跳起来,等认清那是树枝面具,又被面具人手里的弓弩吓得僵在当场。
对方戴着沉青谷弟子脸上常见的树枝面具,江雨洮先想到自己救走的少女:“朋儿?朋儿!”
朋儿从面具人背后露出个脑袋,江雨洮心头一宽,慢慢躺了下去:“原来你们认识。”
这二人不仅认识,还都是沉青谷的年轻弟子。朋儿不知为何被苏盛南选中成为狂宴的“食物”,确实精心地喂养了三十日。间中灌下许多古怪药物,令朋儿头脑昏沉,记不清自己是谁。
“你有了新名字?”那人回头问朋儿。
朋儿不记得她,却并不害怕她,点点头。江雨洮虫儿一样蠕动,从弓弩的攻击范围挪开。他打算一走了之:无论沉青谷,还是苏盛南,他都不愿再打交道了。
“夫人想见你。”那弟子说。
江雨洮人已经钻进林子,却又立即顶着一头碎叶跑回来,深吸一口气吼道:“带路!”
在听江雨洮讲这段往事的时候,孙荞无数次感到诧异和惊愕。她的心一时被荒诞至极的狂宴震惊,一时又因为缪盈吃的苦而狠狠揪痛。“她怎样?”她什么都不关心了,可能被吃的少女或者发狂自伤的人们,都比不上缪盈的安危重要。
“遍体鳞伤。”江雨洮说。
结束狂宴,缪盈回到了自己的小楼。她虽然是苏盛南的夫人,但并不与苏盛南生活在一起,而是在一个被许多沉青谷弟子包围的地方居住。来找朋儿的少女名叫暮暮,暮暮带来了一套适合江雨洮身形的衣服,在他面上罩了个面具,光明正大地把江雨洮带到了缪盈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