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举起杯:“这杯酒,谢谢大家。我干了,各位随意。”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气氛被他这番诚恳的话带动得更加热络。大家纷纷举杯回应:“程主任客气了!”“都是朋友,应该的!”“以后有事说话!”
安雅也端着酒杯站起来。“程枫说得对,真得好好谢谢大家。”她微微吸了口气,脸上带着真挚的感激,先看向刘宁宁,“刘姐,我忙得顾不上时,都是你帮我顶班,还总把恩予接去你家,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刘宁宁大手一挥:“咱俩谁跟谁,说这个见外了啊!”
安雅又转向曹熙,眼神温和:“曹熙,也谢谢你。那段时间跑前跑后,联系医生、送东西、打听消息,帮了很多忙。”
曹熙立刻坐直了,脸上有点不好意思的红,但眼睛更亮了:“安雅姐,你这说的……程主任是我最佩服的人之一,能帮上点忙我求之不得呢!”他说得真诚,那份对程枫的崇拜和对安雅的好感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桌上又响起善意的笑声。一位程枫的同事感慨:“不过说真的,看你们俩现在这样,真好。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总算安稳下来了。”
“就是,”曹熙连忙点头附和,眼睛还看着安雅,“我第一次见安雅姐,就觉得她和程主任站一起特别……特别合适!”他想了个词。
安雅失笑,瞥他一眼:“少来。你第一次见我,不是偷偷问我是不是程枫女朋友,我说不是,你还一脸不信。”
曹熙梗着脖子:“我那是有预见性!事实证明我没看错吧?”他那理直气壮又带着点孩子气的样子,把大家都逗乐了。
程枫也笑了笑,目光落在安雅带笑的侧脸上。灯光明亮,她眉眼舒展,比前段时间松弛了许多。他喜欢看她这样,在他能够给予的安稳环境里,露出轻松自在的神情。
这顿饭吃到快半夜才散。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杯盘尚未收拾的餐桌和满室暖意。
曹熙磨磨蹭蹭走在最后,手搭在门把上,又转回身,看着送他到门口的程枫,脸上难得没了平时嬉笑的模样,显得有些犹豫。
“程主任,”他挠了挠头,像是下定了决心,“有个事,我还是想再问问你。”
“嗯,你说。”程枫靠在门框上。
“你准备什么时候上班?”曹熙话问得直白,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我表姐下个月就到预产期了,家里老人天天念叨,还是不放心医院那边的安排,他们就信熟人。你看,你能不能......”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程枫沉默了片刻。走廊声控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朦胧。他没有立刻像之前那样给出帮你联系最好专家”的承诺,而是微微叹了口气。
“曹熙,”程枫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你表姐的情况,我之前看过资料,也一直留意着。省妇幼那边最顶尖的产科主任,我已经托了可靠的朋友去打过招呼,她的团队随时可以接手。从专业角度来说,那边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曹熙点点头,但眉头没松开:“这个我知道,姐姐也跟我说了,很感谢。我就是,我家里人,特别是我姑,总念叨,说要是你能亲自看看,或者。唉,她们就是觉得,自己人出手才最保险。”他眼巴巴地看着程枫,“程主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程枫抬起眼,直视着曹熙。这个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公子哥,此刻眼里是真切的担忧和信任。程枫忽然觉得,一直压在心底、连对安雅都难以完全启齿的那块巨石,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反而有了说出来的冲动。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在灯光下缓慢地伸展五指,然后又慢慢握拢。动作并不僵硬,但那种力不从心的滞涩感,他自己清清楚楚。
“曹熙,”程枫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坦白,“我的手,外表看是好了,能拿东西,能自理。但是........”他顿了顿,像是要精准找到形容的词,“拿笔写字勉强可以,拿筷子吃饭也没问题,但是要让我现在去握手术刀,去做那种需要毫厘不差、不能有半点颤抖的精细操作.......”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我没把握。一点都没有。”
他看着曹熙因惊诧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给你表姐找最好的专家,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最负责任的做法。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凭经验和手感就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一切。我得对病人负责,也对对我自己的现状,有个清醒的认识。”
这番话说完,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家里洗碗机运行的流水声。曹熙怔怔地看着程枫,看着他脸上那种平静之下深藏的无奈与失落,看着他那只在灯光下显得修长却承载了太多重量的手。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程枫之前总是避而不谈具体操作,为什么总是建议转诊大医院。那不是推脱,而是清醒的自我认知,和一种更深沉的责任感。
“程主任......”曹熙喉头有些发紧,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小心翼翼的刺探和期盼,有些幼稚,也有些残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安慰的话,却发现语言很苍白。
“没事。”程枫反而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多了点释然,“慢慢来,也许还能恢复一些。但目前,你表姐的事情,按我们商量好的来,最稳妥。你放心,那边我打过招呼的主任,技术和责任心都是一流的,不比以前的我差。”
他用了以前的我这个词。曹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我明白了,程主任。”曹熙重重地点了下头,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收起,换上了罕见的郑重,“谢谢你跟我说这些。真的。我,我替我表姐,也替我们全家,谢谢你这么费心安排。就按你说的办,我们绝对放心。”
程枫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路上小心。”
送走曹熙,关上厚重的防盗门,将外界的声响彻底隔绝。程枫转过身,发现安雅不知何时已站在客厅中央,正静静地看着他。
第80章 第八十章
程枫本以为安雅会问他, 或者至少旁敲侧击地说点什么,但其实都没有,害的程枫为这个事还担心了几天。之后的日子程枫的日常生活看起来与以前无异, 上班、下班、接送恩予。与安雅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处, 虽然两人都忙于工作,但偶尔能在一起吃顿饭,平淡里也算得上能带着些许的温馨。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 关于复健的事,他根本毫无把握。他手的问题就像一把系在他头上的达摩斯之剑,不知道哪天就会毫无防备地砸下来, 然后把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砸个稀巴烂。这个一切中包括他不在意或者珍视的东西,比如安雅。
虽然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医院。不是在复健科的治疗室里, 就是在空无一人的示教室。示教室那盏冷白的无影灯下, 硅胶练习模型上的划痕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却没有一道能称得上是精准笔直的。他把手术刀柄握在手里,那熟悉的冰冷触感还在,可一旦他想施力、想控制, 手指传来的感受反馈就像是隔着一层不知名的厚重油腻的膜, 任凭他再怎么努力,也控制不了那把刀的走向。
“哐当”一声响, 刀柄又一次脱手, 掉在托盘里。
程枫盯着自己的右手, 一股压不住的暴躁和挫败感窜上来,他狠狠一拳砸在坚硬的桌面上,闷响在安静的示教室里回荡。还好, 是能感觉到疼的。但这点疼终究比不上给他心理带来的挫败。他有时候也会想,要是这手彻底不行了呢?但就在这称得上恐怖的想法出现的瞬间,他立刻就感觉到了一阵惶恐。不仅仅是对这个自己曾经有过期许的工作,还有对安雅的不确定。
他又想到了那晚收拾书桌时,不小心看到那些,关于金都的材料。
是她的吗?她会走吗?
只是想到这里,就足以让程枫心烦极了。他站起来想解开几颗扣子。烦躁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心,他只能扯开无菌服最上面的那几颗,大口喘着气,试图压下那股想要毁掉眼前一切的冲动。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从昏黄转为沉沉的墨蓝,示教室没开灯,只有仪器指示灯幽幽的绿光,映着他颓然的身影。
良久,他才慢慢直起身,动作麻木地收拾好散落的器械,关灯,锁门,轻声离开。
走廊里很静,偶尔有病房传来的微弱声响。他拖着比灌了铅还沉的脚步往办公室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间锁着化不开的郁结。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小张抬起头,看见他,连忙笑着打招呼:”程主任,还没走啊?”
“嗯。”程枫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勉强能称得上笑容的东西,“你也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张摆摆手,“对了程主任,大概,一个多小时前吧,安律师来找过您。我说您在示教室那边,她好像就在那站了会儿,也没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