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喃那边,安雅迟迟没有给回音,倒不是因为不想回,是真的开不了口,因为她连自己到底怎么想的都还没搞清楚。香港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合伙人团队,顶级案源,跨境并购,一年收入大概抵得上她在这里十年的工资,更不用说当初她离开时,那扇门正是因为对着她关上才逼得她出走。
现在门又开了,而且是杨喃亲手推开的,她却站在门口犹豫,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但小城这里也有她放不下的东西,不只是程枫,还有某种她在香港待了那么多年都没找到东西。
是被需要,而且是被真实的人需要,不只是数字和合同。
她把两件事分开放,以为这样能想清楚,但白天在法援中心接完案子,晚上去医院看程枫。时间一直在过去,可是那个她期待已久的答案却还是没有到来。
那天程枫状态很好,坐在床上看书,见安雅来了把书搁下,打量了她一眼,“今天这么晚?”“拆迁补偿,对方手段挺多。“安雅把东西放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有点难搞。”
“你接了就说明有把握能做好。”安雅不置可否地撇撇嘴,“证据链还算完整,能打。”
快到半夜的时候,安雅照例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和恩予一起休息,却被程枫叫住。“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认识她太久,一眼就能辨认。只是她不想说,他就不问。
半夜回家时,安雅又再次开着自己的小电车安静地穿行在这座算得上古旧的小城里,车内的氛围灯柔和地笼罩着她,像是一团巨大的萤火,一切都开始变得温柔又静谧,除了她脑中还是不自觉会偶尔闪现出下班前和杨喃的对话。
下午再次接到电话后,她还是觉得自己需要先缓一会儿才能再次面对这个问题,直到杨喃终于发现了她的异样,“安雅,你还在听吗?”
“在。”安雅被这一声唤回来,“杨喃姐,我.......我现在也有工作......”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杨喃似乎早有预料,“所以我想先问问你,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在那个......法援中心,是吧?做得开心吗?”安雅想了想,点点头,虽然杨喃看不见:“还行。案子虽然小,但能帮到人。”
“什么样的案子?”
“讨薪的、离婚的、工伤的......都是普通人的事。”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安雅,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你当年在金都是什么水平,你自己清楚。”杨喃的声音很平静,“跨境并购、资产重组,那些案子你做得比很多干了十年的老律师都漂亮。你的能力,不应该只用来帮人讨几万块钱的工资。”
“那些案子也很重要。”安雅说。
“我没说不重要。”杨喃说,“但安雅,你想过没有,你在那个小地方待一辈子,能帮多少人?一年一百个?两百个?可你要是回金都,站到更高的位置上,你能推动的是整个行业的改变。政策、立法、判例,这些东西影响的是成千上万的人。”
即便安雅不愿意立刻就承认,但她心里也清楚,杨喃说的没错。
“我知道你当初为什么离开。”杨喃继续说,“陈律师那个老东西,我早晚收拾他。但现在不一样了,安雅。我是高级合伙人,我能保证你不会再遇到那些事。”
那些事,那个被她拒绝后恼羞成怒的男合伙人,那些被刻意刁难的案子,那些明里暗里的排挤。她花了很长时间才从那段经历里走出来。“杨喃姐,我理解你的意思。“安雅开口,声音平静,“但我现在的生活,我挺满意的。”
“满意?”杨喃笑了一声,“安雅,满意和想要是两回事。你满意,不代表你不能拥有更好的。香港金都和一个小城市的法援律师,这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东西,你比谁都清楚。”
安雅沉默了。她当然清楚,金都是亚太区顶尖的律所,站在那个平台上,能接触到的案子、资源、人脉,都是这个小城市的法援中心比不了的。可她现在真的想回去吗?“我不逼你现在就答复我。”杨喃说,“你想想,好好想想。我再给你一周时间,下周五之前给我答复。你知道的,因为我很认可你的能力,所以那个位子我给你留着。但.......留不了太久。”
像请求,像邀请,也像威胁。说罢杨喃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安雅,不管你最后怎么选,我都尊重你的决定。但我希望你想清楚,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会的。”她点点头,瞳孔里有令人致盲的黑。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那夜等恩予睡熟了, 安雅却还是一人辗转反侧,被心事压着睡不着便索性又折回去了医院。要是能见到程枫,哪怕只是在他睡着的时候, 感受着他的存在, 也能让她心静不少。
她轻手轻脚地进了病房门,程枫不出所料也已经睡着。仍然没有睡意,她便端着杯热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城市的灯火零零星星的, 夜风带着凉意从窗缝里吹进来。她环抱着双臂,不知何时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香港的机会实在难得,待遇和前景都非常诱人。回去就意味着她即将迎来事业上的另一次重大的机遇, 当然,也是她独立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但程枫现在这样, 恩予还小, 但这个机会错过了,也就可能是长久的遗憾。最近发生的事情一幕幕从她脑中闪过,桩桩件件,都不是以往那些能靠她专业能力,谈判技巧或者干脆利落的手段就能快刀斩乱麻的问题。
这让她这个向来决策果断的人, 第一次尝到了瞻前顾后的苦涩滋味。她烦躁地吐了口气, 呵出的白气在冰凉的玻璃上凝成一小团雾,又迅速消散。
身后传来病床轻微晃动的吱呀声, 和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安雅立刻回头, 却发现程枫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背影。昏暗的床头灯光只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但那道目光却格外清晰, 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已经这样看了她很久。
“怎么起来了?伤口疼?”安雅立刻走回床边。
“不疼。”程枫摇摇头,朝她伸出手。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安雅甚至很自然地就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程枫顺势握住,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下了一道痕迹,然后尝试着,慢慢将她的手指包裹进自己的掌心。动作比之前流畅了一些,但安雅能感觉到他指根的力道并不均匀,她只以为程枫受了重伤,自然是需要时间来恢复。
“你站在那儿干嘛?冷不冷?”也不问她为什么又一个人半夜跑回来,程枫拉过她的手,果然是凉的。
“不冷。”安雅在床边坐下,“就是睡不着。”
程枫看着她,“有心事?”这不是疑问句,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安雅迎着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甚至他想一口气把所有事都告诉程枫。香港的Offer,恩予的秘密,都堵在喉咙口沉甸甸的。她想说,想听听他的意见,也想和他分担一切,想知道如果是聪敏稳重如他会怎么做。可看着他苍白的脸,还有那只虽然包裹着她却暗暗较劲还在恢复的手,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最后只能摇摇头:“没有,就是在想事情。”
他现在承受的已经够多了。身体上的疼痛,心理上对未来工作的不确定,还有关于恩予那个不知何时会爆的雷......她不能再把自己的焦虑和难题压给他。
“什么事?能说给我听听吗?”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她扯出一个笑容,“你快睡吧,明天还要做康复训练。”
程枫看着她刻意掩饰的神情,心里明镜似的,她没说实话。但他同样也没有追问,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压着不能告诉安雅的事。
其实当天下午康复医生的评估,虽然措辞委婉,但他却也听懂了。他的手大概率是无法完全恢复到从前了。那种精准控制的感觉,可能永远成了过去式。这对他的工作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仅是生计,更是他这些年唯一牢牢抓在手里,用来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
现在,这东西正在变得摇摇欲坠。恐慌,挫败,还有对未来深深的茫然,像潮水一样在心底翻涌,他甚至不敢深入去想。他不想告诉安雅。不想在她面前,再暴露一层脆弱和无助。她已经为他挡下了父亲的麻烦,解决了陈年旧人情债,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和恩予。她是他的定海神针,是他黑暗里唯一看见的光。
他不能再让自己的问题,变成她的又一份重压。他只是更用力地、用自己并不太听使唤的左手,紧紧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腕,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空出来的床沿。“下面凉,坐上来。”他的声音带着大伤未愈的虚弱,却有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安病床不宽,程枫占了大半,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除了疲惫,还有一种无声的依赖和渴望靠近。她心下一软,脱了鞋,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了上去,尽量不碰到他的伤口,只占据了床边窄窄的一条。枫立刻侧过身,用没受伤的左手,环过她的腰,将她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