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没有安慰他。她知道程立志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有人听他说话。
“程枫从小就没有爸爸在身边。“程立志继续说，“他妈去世的时候，他才十几岁。我本来想着再婚了能给他一个新的家，结果我自己都没照顾好自己。这些年，他一个人在这里，我从来没问过他怎么样。现在他出事了，我来了，但也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程枫后续的治疗和很多相关的手续都需要亲属签字，我相信您能来，就是希望能为他做点什么。现在您也已经都知晓了后续的治疗方案，也已经和他见过面了，以后要是想再回来看看的话，您可以随时联系我，机票和酒店我这边都会提前安排好。”安雅又无意识地拿出了自己律师的那一套公事公办的措辞，准备送程立志他们离开。
虽然程立志因为安雅为程枫付了医疗费，又不分昼夜的在医院照顾他，而多次婉拒了安雅要还给他的钱，但安雅还是把那几万块给了他的那位年轻妻子。有些债还是要还清的好，还清了，她和程枫就再也不欠任何人的了。
她沉默地目送两人离开，然后继续坐在程枫的病房外，直到夜逐渐变深。她知道到了凌晨可能程枫还会再醒来一次，那时候也就到了探视时间，她就又可以进去了。
走进病房时，程枫正平躺着，身上依旧插满了各种仪器和管子。听到脚步声他微微偏了下头，氧气罩下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看到安雅，眼睛里便有了焦点。
“你来了。”隔着氧气罩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她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吵醒你了？”安雅轻声问。
程枫摇摇头，手指轻轻回握她：“已经醒了。”
“张教授来看过了。”安雅说，“他说你恢复得很好，下周二做第二次手术。如果成功，手臂功能基本能恢复正常。”
程枫看着她：“你问的？”
“嗯。”安雅不否认，“我得知道。”
程枫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安雅握紧他的手，“程枫，我想清楚了。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在一起。吃在一起，住在一起，什么都在一起........”
程枫愣住了。
“以前我们分开有许多原因。很多事情没有解决也没法解决，就一直拖着，拖到现在我才明白，我真的很爱你。从来没变过，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她的眼睛很亮，没有任何躲闪地望向程枫。
程枫的喉结动了动，眼眶红了。他想说什么，但又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安雅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嘴唇，“你现在需要休息。这些话我说给你听，你听着就行。等你好起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程枫闭上眼睛，泪从眼角滑下来。
“睡吧。”她说，“我在这儿陪你呢。”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短暂的见完程枫后, 安雅在走廊里坐了好久，才终于平复了心情站起来。她走到护士站旁边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她着整理了下头发和衣领然后走了出去。
曹熙处理完集团的事就又赶来了医院, 看见安雅时, 他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张教授刚给程主任做完检查。”曹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轻松，“指标都挺稳定，人也清醒。他说照这个恢复速度，一周后就能做第二次手术了。”
安雅还是忍不住问：“手术风险大吗”
“张教授说, 这次手术主要是修复手臂的神经和功能。”曹熙把病例递给她看，“成功率比第一次高很多。如果顺利，程枫的左臂能恢复七八成功能, 日常生活基本没问题。”
安雅接过病例，快速浏览了几页, 纸张摸起来很凉, 但上面的字让她觉得踏实。“那，定在什么时候？”
“不出意外的话，下周二上午。”曹熙说，“张教授让我跟你确认一下时间，如果家属没问题, 我们就定下来。”
“没问题, 就下周二。”好像她也已经在心里已经完全默认了自己家属的这个位置。随后两人便一起去了医生办公室，张教授正在和几位年轻的医生远程视频讨论程枫的情况和未来的手术计划。“程枫的情况比预期好, 只要手术顺利, 术后坚持康复训练, 基本就可以恢复正常生活功能。”
“程医生还还年轻身体底子好，这是最大的优势。”
安雅点头：“那就拜托您了，张教授。“张教授在备忘录上做了标记：“这几天让他好好休息, 营养跟上。手术前我们会再做一次全面检查。”即便听到了还算好的消息，从办公室出来后，安雅也总觉得愁云惨淡，曹熙看出了几分端倪便故作轻松地安慰着安雅：“张教授是国内这个领域数一数二的专家，姐姐这下可以松口气了。”
安雅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确实松动了些，但还没完全落地。只有等程枫真正好起来，她才能彻底安心。但这几天她实在太累了，连续几个晚上都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坐着。
程枫第一次手术后还在危险期，左臂神经损伤严重。所有的风险告知书、手术同意书、监护协议，都是她一个人签的。程立志虽然联系上了，但一直拖拖拉拉没及时赶来。真到了关键时刻，她也顾不得合不合适拿起笔就签了。现在想起来，也突然能理解了那些明知那样做可能有法律风险，但还是迎头而上梭/哈的当事人。
恩予这几天也一直住在刘宁宁家，现在程枫情况稳定了，她才想到或许可以让恩宇有时间来探望一下。这么多日子里刘宁宁一直陪着安雅，看她签字跑手续接医生，还要安排孩子。但她也能看出来，安雅每件事都做得井井有条。但她却还是担心的紧，因为她知道，这个人越表现得稳，说明心里越藏着东西。
“小雅，我能问你个事吗？“在中午出来吃饭的档口，刘宁宁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问道，“程医生这次出事，怎么都没见他家人来？这些天的签字都是你一个人办的。”
“程枫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在外地有了新家庭，这些年联系不多。前几天我和他见了面，也让他重新签署了一些文件。还有就是，他妻子或者说前妻？他说生孩子的难产去世了，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刘宁宁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所以程医生现在......”
“现在他身边就我和恩予，你知道的，恩予签不了字。”
说者无意，但听者却有些动容了：“我真没想到，程医生平时对谁都那么好，家里居然是这种情况......”
“他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不跟别人讲。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他一个人到底经历过多少别人都不知道的事，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是不是也会很难过，很无助？”安雅想起凌晨见程枫时他的样子，快到探视结束时间那会儿，程枫突然反握住了她的手指，没什么力气，但却不愿意放开。
她清晰地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凭着唇语，她感觉到程枫说的是：“你瘦了。“安雅忍着眼眶的泪尽力让它别流下来，“心疼。”程枫又紧接着喃喃地说。
安雅只把他的手指收拢在手心里，低头贴着他的手背：“放心。“护士进来提醒探视时间到了，程枫好像听到了一般，知道安雅要走，他的手抓的更紧了。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抓不到。胡乱地绕着安雅身边的光晕，最后虚空地垂了下去。
走出ICU，安雅靠着墙就哭了。程枫那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躺在那里了？原来人不是到了一定年龄才会死，所有她以为可能会有的机会也都会随时消失，这样想来，她以前真的因为那些一击即碎的自尊和固执错过了太多。
刘宁宁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碗饭，自从程枫躺在医院里，她天天惦念着这两人，日子的过得更忙了。听着安雅已经几乎没有情绪的感叹，她抹了把眼角的雾气，觉得还是应该说点好的，便问道：“等程医生彻底好了之后你准备怎么办？”
“等他好了，我们就继续像现在一样。以前分开是因为误会，也因为年轻，还因为好多事。但现在他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我好像才更能看懂了我的心。我想守着他，不管他恢复得怎么样，不管以后还有多少困难，我都想和他在一起。”
刘宁宁听得动容。她又一次觉得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女人，骨子里却有着这样什么都不怕的力量。
“我已经准备好意定监护的协议，等他再恢复一些，只要他愿意，我就一直守着他。”
时间在医院里好像变得没有了实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程枫的精神好像好了很多，转入了普通病房，安雅也开始被允许随意出入。虽然他的左胳膊和手还是不能怎么动得了，但基本的生活日常他似乎都能自理，这让安雅也放心了不少。
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再次睁开眼时，安雅就坐在床边，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房间，暖洋洋的。事实上，安雅确实也在整天围着他转，擦脸喂饭陪复健一样不落，眼瞅着下巴都尖了不少，更不用说根本无暇顾忌工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