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是哪个事务所的？”林美华轻笑，“哪里来的小黄毛丫头为了钱什么案子都敢接。这安城还没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坏事的，你出门打听打听，就知道你手里现在拿的破山芋有多烫手了。”
离开时林美华踩着高跟鞋的身姿算得上摇曳。
曹熙一直没说话，等茶室门关上，他才往后一靠，抬手盖住眼睛。
“姐姐。”他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连累你们了？”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别听她乱讲。”安雅低头收拾着桌上的资料。
“我知道，要是没有你们，我连个真正愿意帮我的律师都找不到。”
“这种大家族的商事案子，重利之下，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所以我们才要用熟悉的人。”安雅背好包，“你放心，我们一直在为开庭做准备。”
“我是不是真的挺没用的？除了花钱，什么都不会。”曹熙放下手，眼睛有点红
“谁说的？”安雅一把拽起他来，“这几天你整理的材料，联系证人，还有筹集到的信息，都是实实在在的付出和能力。曹熙，你父亲如果还在，绝不会希望你这样否定自己。”
曹熙扯出个笑：“行，她要玩，我们就陪她玩个够。”
走出酒店，已是黄昏。曹熙忽然说：“姐姐，我饿了。赏脸吃个饭？这次不吃日料了，就街边随便找一家你喜欢的，我请客。”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安雅笑了：“好。”
接下来的几天，安雅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曹熙的案子上。
她白天去法援中心处理日常工作，晚上就和一堆人泡在曹熙家里，整理资料，研究案情准备诉讼材料。
程枫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她都是匆匆说几句就挂了。
程枫没有多问，每次都只是说好。
安雅知道他也在担心，或许是在担心她的工作怎么能这么忙，又或许是在担心她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也会担心发生上次的事之后，他们的关系又该走向哪里。但她现在真的没有精力去想别的事，曹熙的案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林美华确实不是省油的灯。她找的律师是省内有名的诉讼律师，姓周，据说打这类遗产官司从来没输过。
这个周律师一出手，就给安雅来了个下马威。他代表林美华向法院提交了一份声明，说曹熙不是曹建诚的亲生儿子，是曹建国前妻和别人生的孩子，曹建国只是代为抚养。声明里还附了一份证人证词，是曹建国的一个老同事写的，说当年曹建国亲口告诉他，曹熙不是他亲生的。
安雅看到这份声明的时候，觉得荒谬到无话可说。
“这是诬陷！“曹熙也气坏了，“我怎么可能不是我爸亲生的？我妈生我的时候，我爸就在产房外面等着！况且，我妈都去世这么多年了，还要受外面的女人这么抹黑他！”
“别急。”安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们这是在打心理战，想让我们自乱阵脚。”她仔细看了看那份证人证词，“这个证人，你认识吗？”
曹熙想了想：“好像是我爸以前的同事，姓陈，但我爸和他关系不好，很多年没来往了。”
“关系不好？”安雅眼睛一亮，“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生意上的事，我爸说他不地道，后来就断了来往。”
安雅点点头，“这个证人的证词可信度很低。他和你爸关系不好，有作伪证的动机。而且他说的是听曹建诚亲口说，这是传闻证据，证明力很弱，还有就是如果你爸真的说过这种话，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提起过？”
曹熙听得似懂非懂，但看到安雅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姐姐，那我们怎么办？”
“这也简单，做DNA鉴定。”安雅说，“只要鉴定结果出来，证明你是曹建诚的亲生儿子，他们的谎言就不攻自破。而且林美华不是说她也有一份亲子鉴定，能证明你不是老曹董的儿子。要是她准备使用这份所谓的证据，那我们迟早都要走这步棋。”
“可是我爸他.......他已经去世了。”曹熙的话里不无颓丧。
众所周知，人去世后，要再进行DNA亲子鉴定在法律、伦理和技术层面都更为复杂。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实现。”安雅放下手机，看向曹熙，“人去世后，确实还能做DNA鉴定，比如用遗骸组织，或者生前留下的、带有生物样本的东西。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找到样本。”
“哪些东西能做样本呢？”曹熙支着下巴问。
“比如你父亲生前用过的东西，最好是近期的，上面最好有他的头发、皮屑，或者他用过的牙刷、剃须刀这类私人用品.......”安雅还在想。
就这样，寻找DNA样本成了横在所有人面前的第一道坎。
首先想到的是曹家老宅，因为那是曹熙父亲生前长期居住的地方。但是现在宅子被林美华带人控制着，想要进去怕是不容易。
安雅想了想，决定先去曹建诚生前常去的私人俱乐部和公司办公室。
一看见曹熙，俱乐部经理面便露难色，表示客人的私人物品定期清理，曹董常用的更衣室和休息室在他去世后已由家人整理过。
无功而返之后，他们在公司遇到了更大的阻力。已经被林美华换血过行政主管“客气”地告知，曹董的办公室涉及公司机密，在遗产纠纷解决前，未经董事会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入。
“他们这是铁了心要把路堵死。”刘宁宁在电话里听完，气得直拍桌子，“那就想办法和他们在法庭上干，把那个证人证言最后给做成无效！”
时间一天天过去，眼看开庭日期逼近，DNA样本的事却卡在原地，像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曹熙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轻松劲儿早没了，烟抽得越来越凶，有次安雅深夜离开时，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只有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真就一点办法都没了？”刘宁宁也急，在电话里跟安雅念叨，“那姓周的律师这两天又在放风，说我们证据不足，心虚，拖延战术。”
安雅没接话，她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份被驳回或婉拒的协查申请出神。老宅、公司、俱乐部.......所有可能的地方都被对方提前清理或严防死守。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翻看旧手机相册的曹熙，忽然“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是清晰。
安雅和刘宁宁同时看向他。
曹熙盯着手机屏幕，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好像想起来一个地方。”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老宅后面，挨着围墙那边，有个单独的小工具房。特别小，平时就放点修剪花园的工具和我爸的一些旧玩意儿。我小时候常蹲在那儿看他修枝剪叶，或者摆弄他淘换来的老物件。那地方偏，估计林姨，林美华她们或许会漏掉？”
安雅立刻坐直了身体：“工具房？钥匙呢？”
“哪还有什么钥匙。那锁估计早就锈死了，我爸后来也不怎么去，东西都是让园丁直接拿。”曹熙苦笑，“那房自在后面，靠近围墙。围墙外面是条不太宽的社区辅路，平时没什么人走。也许，可以从外面想办法？”
这个提议很大胆，也充满风险。但眼下似乎没有更稳妥的选择了。
“宁姐，你查一下那个区域社区的物业监控范围和巡逻时间。”安雅对刘宁宁说，然后又看向曹熙，“你想办法搞到老宅的原始建筑平面图，确认工具房外墙和围墙的距离，结构。我们。需要有个计划。”
几个人在压力和风险中，把希望转向了那个月光下围墙边几乎被遗忘的陈旧角落。公寓里的每个人都清楚，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也必须成功。
“好了，咱们去看看。”直到所有细节都基本敲定，安雅合上电脑长舒了一口气。
“现在？”曹熙看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这都晚上十一点多了。”
“就是要趁现在。”安雅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夜长梦多，谁知道林美华会不会也突然想起这个地方。宁姐，你留在这儿继续整理其他材料。”
“曹熙，带上家伙，咱们走！”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车子悄无声息地滑进老宅所在的别墅区, 停在离曹家老宅有段距离的僻静路边。两人下了车，借着路灯和月光，绕到老宅远处的庄园里。夜晚的别墅区安静得过分, 两个人都不得不警觉了起来。
工具房果然在围墙根下, 孤零零的一小间，墙上爬满了枯藤，木门紧闭，挂着把老式的挂锁, 锁身覆盖着厚厚的红锈，在月光下看起来破败不堪。
曹熙从带来的工具袋里掏出螺丝刀和钳子，凑到锁眼前比划了两下, 低声骂了句：“锈死了，根本捅不开。”
“试试这个。”安雅递过去把小钢锯, 这是她刚才在车库顺手拿的。
曹熙眼里满是惊讶。他接过钢锯, 蹲下身，开始锯锁扣。钢锯摩擦金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