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华被安妈突然的失态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他没想到那个和他过了一辈子和个小鸡崽子一样的女人,疯起来竟然这么吓人。
“你去找她要钱,对不对?”安妈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跟她说了什么?你是不是跟她说要是不给钱,就要把你编的那些下三赖的事儿闹得所有人都知道?”
“我没有!”安国华怒吼道。
这一嗓子带来了些过于异常的平静,以至于甚至没人注意到旁边的安雅正捂住嘴,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几近疯狂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脖子以下,接下来会写几章往事。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一切都开始于十几年前的那天。
安城机械厂的大门口贴了一整排红纸, 密密麻麻的黑字从墙这头排到那头。风吹过来,纸边翻起又落下,露出下面灰扑扑的墙皮。
“下岗名单”四个大字印在最上面, 下面是好几百个人名。
安国华站在人群里, 踮着脚往前挤。他个子不高,前面的人又都伸长脖子,他只能歪着头从人缝里往里看。
找到了。
安国华,车间三组, 钳工。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烟都忘了抽。旁边有人在骂,有人在哭, 有人蹲在地上抽烟,烟雾往上冒, 混着叹气声。
“老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安国华回头, 是老刘,他脸皱得跟抹布似的。
“你也在上头?”安国华问。
“在。”老刘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两根,递过来一根。他划着火柴给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妈/的, 说下就下了。”
安国华接过烟,没点, 就夹在手里。两人站了一会儿。老刘忽然往旁边挪了半步, 压低声音:“哎, 听说了没?”
“啥?”
“李玉兰他们家。“老刘往旁边看了看,“没在那上面。”
安国华皱了下眉:“那女的,不是病得挺重么?”
“对, 就那病。”老刘把烟从嘴边拿开,“可名单上没有人家。”
安国华夹烟的手停住了:“没有?病成那样,还能上班?”
“上啥班啊!”老刘撇着嘴,说不清是讥讽还是无奈,“厂里头说了,重病职工,不让下岗。有规定,怕,怕担责任。”他凑得更近,烟味混着口臭喷到安国华脸上,“你听听,这叫什么话?咱们这些能抡大锤,能开机床的,说踢就踢了。她一个躺床上等,等那什么的,反倒稳当。”
安国华没接话,把手里那根烟凑到老刘的火上点着了,吸了一大口。劣质烟草的辛辣气直冲喉咙,他忍不住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憋出来。
老刘替他拍了两下背,等他喘匀了气,又凑过来,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还有呢,我也是听医务室老赵嘀咕的,说她那病,到根儿了,治不了。拖日子罢了。”他顿了顿,观察着安国华的脸色,“厂里对这种,因公?也不算,反正人要是没了,按规定,得给一笔抚恤。数目,听说不小。”
安国华慢慢直起腰,抹了把咳出来的眼泪,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没看老刘,只含糊地问了一句:“能给......多少?”
“少说也得.......”老刘伸出几个手指头,在安国华眼前晃了晃,没明说,“好几万总是有的吧。唉,这人的命啊,真没处说理去。咱们两手空空滚蛋,往后还不知道咋糊口。人家呢,躺着,躺着啥也不干,到时候还能给家里落下那么一大笔。”
安国华不再问了。他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那支烟,直到烟蒂烧得烫手,才扔在地上,用脚底使劲碾了又碾,碾得那点火星子彻底灭了,碎成一小撮黑灰。
他转过身,没跟老刘打招呼,径直往家走。脚步沉甸甸的,像是两条腿都灌满了湿沙子,每一步都陷在泥里。
背后,厂门口的人声渐渐远了,只有风声还在耳边呼呼地刮,卷着几片撕破的红纸屑,打着旋儿,飘向不知名的角落。
下岗的红纸还贴在厂门口,风一吹哗啦响,可安国华再也不用去看了。
他成了街上的闲人,早上醒了,看着老婆绷着脸把稀饭咸菜端上桌,筷子一放,那声音都像在问他今天的饭在这,明天的饭又在哪里呢?
没班上也得出去。
他先去了城西新开的建筑工地。工头叼着烟,上下打量他:“老哥,多大岁数了?”
“三十........出头。”安国华把背挺直了点。
“我们这儿要的是力气,扛水泥板,搬钢筋,手脚得麻利。”工头弹了弹烟灰,“干得了吗?”
“干得了!”安国华声音很大,像是说给自己听。
头几天还行,咬着牙跟那些二十岁的小伙子一起扛。水泥灰呛得人睁不开眼,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晚上回到家,胳膊腿都不像是自己的,筷子都拿不稳。老婆愁苦着脸,磨蹭了许久才敢开口问他:“挣了多少?”
安国华闷头喝粥,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十块钱。老婆数了数,没说话,但又背着身去偷偷抹眼泪。这个工作干了不到两个月,有天下午扛预制板,他腰上使不上劲,脚下一软,差点连人带板摔下去。旁边的工友一把拽住他,板子擦着脚边砸在地上,咚一声闷响。
工头跑过来,脸都白了:“老安,你不要命了?这要出事谁担得起?”第二天结账时,工头多给了他二十块钱,拍了拍他肩膀:“老哥,这活儿你真干不了了,回家歇歇吧。”
钱没了,家还得回。老婆正蹲在门口洗衣服,搓得盆子哐当响。看他这么早回来,手停了:“咋了?”
“没咋。”安国华想往屋里走。
“活儿呢?”老婆站起来,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黄了。”
“黄了?”安妈的声音带了点哭腔。这到了冬天要交取暖费,安雅快高考了,下个月又要交补习费,这个家连两百块都拿不出来,可怎么挨过这个冬天!
安国华一回家就不说话,蹲在门槛上摸出烟,手抖着,半天没点着。
后来经人介绍,他去了一家街边小饭馆。老板娘是个胖女人,嗓门大,眼睛也毒。安国华在后厨帮忙,切土豆丝,老板娘拎起一根看看,扔回案板上:“你这是切丝还是切棍?客人等得起吗?”他洗碗,老板娘嫌他慢,油渍没冲干净:“水不要钱啊?洗洁精不要钱啊?你这么干我买卖还做不做了?”
每天从早站到晚,腰酸背痛,耳朵里灌满了老板娘的骂声。有时客人多了,他手忙脚乱打碎个盘子,老板娘能指着鼻子骂上十分钟。一起择菜的大妈悄悄说:“忍着点,都不容易。”安国华只能点头,把骂声咽下去。
这个工作干了小半年,有天早上他去上工,看见饭馆门关着,贴了张白纸:本店转让。
老板娘不见了!还欠着他半个月工钱。
后来,他揣着最后一点本钱,去了城北的夜市。地上铺块塑料布,摆上从批发市场趸来的袜子皮带,还有几盒用黑色塑料袋装着的光碟。旁边都是和他一样的人,眼神警惕地扫着街口。
“城管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整条街像炸了窝。安国华慌得手忙脚乱,抱起塑料布的四角就想跑。袜子皮带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抱着那包光碟就往小巷里钻。躲了好一阵,回去一看,塑料布和剩下的货全没了,地上只剩几只被踩脏的袜子。
他蹲在路边,看着空荡荡的地面,突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手指头是湿的。旁边卖水果的老头叹了口气:“大老爷们儿,哭啥。”
“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
家里的吵骂声越来越密,像冬天刺骨的冷,赶不走,躲不开。连和老婆的吵架都有了固定的调子:“你看看人家!”“这日子没法过了!”安雅放学回家,总是低着头飞快地钻进自己那小屋,然后关上门再也不出来。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安国华开始绕路去街口那家小卖部。柜台底下摆着散装白酒,打一斤,用旧塑料壶装着。他就坐在马路牙子上喝,一口接一口,辣得从喉咙烧到胃里。喝到眼睛发直,看路灯都成了重影,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才化开一点,化成一股横冲直撞的怒气。
回到家,老婆要是还在念叨米价又涨了,女儿要是关门的声音重了点,那怒气就找到了出口。巴掌是怎么抡起来的,他自己也记不清。只记得老婆的哭喊,女儿惊恐的眼神,还有东西摔在地上的碎裂声。第二天醒来,头疼欲裂,看着老婆红肿的眼眶,女儿躲闪的目光,他心里也难受。他想说“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软绵绵的,抵不过他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快要把他压垮的窝囊。
日子像生了锈的锯,来回拉扯,看不到头,只剩下一天天硬熬的钝痛。
直到老刘有一天找到他,说起开出租的事,那三万块押金像天文数字,却又成了黑沉沉的生活里,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一根绳子。
“押金三万,每个月交两千块份子钱,剩下的都是自己的。”老刘说,“我已经租了一辆,你要不要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