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枫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张老师,方便进去说话吗?站在门口,让其他家长看见也会不太好。”
“哦哦,对,对!”张老师如梦初醒,慌忙拉开小门,“请进,请进,会议室在这边。”
幼儿园的会议室不大,陈设简单,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长条会议桌的一边,张老师带着小美老师和另一位李老师端端正正地坐成一排,双手都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等待被批评的学生。
安雅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恩宇头上的伤,昨天拆线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就是以后可能会留一道浅浅的印子。”安雅说得很慢,“我这些天总在想,如果那天我看监控的时候再仔细点,如果程枫去接孩子的时候多问几句,如果我们早点发现那个老师情绪不对劲.......”
“安律师,是我们的错!”坐在最边上的年轻女老师突然开口,眼圈已经红了,“王老师她,她那阵子家里出事,心情不好,我们发现了也没及时跟园长说。又加上咱们是普惠性幼儿园,孩子确实多,老师的人手又完全不够.........”
“不是让你们认错。”安雅打断她,“张老师,你们班现在几个孩子?”
张老师愣了愣:“三十八个。”
“几个老师?”
“两个全职,我带着小美。有时候保育员阿姨搭把手。”张老师的声音越来越低,“按规定应该是二十五个人配三个老师,但我们园招不到那么多老师。”
短发的小美老师突然出声:“安律师,我说句不应该的话。这也不能全怪我们,就整个安城你去打听打听,几乎没有哪一家幼儿园能按规定实现教育局规定的师生比的。这工作孩子多,挣得又少,风险还大。我上个月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两千八。我表姐在商场卖衣服,人一个月都能拿五千。你们告吧,告完了我就辞职,也省事。”
旁边戴眼镜的李老师小声补充:“我们不是找借口……就是有时候真的顾不过来。三十八个四五岁的孩子,两个老师要看吃饭、看睡觉、看着别打架别摔着。上个月小伟抓伤了脸,他奶奶来园里骂了整整小半天,说我们没看好。”
“还有的家长,”张老师叹了口气,“半夜还在微信群里发消息问孩子白天吃了多少饭,没及时回就说我们不负责。”
安雅安静地听着没插话。直到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她才开口。
“都说完了?”安雅问。
几个老师互相看看,点点头。刚才的一番诉苦,让她们的眼神里除了紧张,又多了一丝茫然,不知道这位律师到底想做什么。
“好,情况我大概也已经都知道了。”安雅点点头,“恩予缝针那天,我站在外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告到你们幼儿园关门才好。”
张老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赶紧用手背去擦。
“但是,”安雅话锋一转,“但是恩予前几天跟我说,他想小美老师了。”
小美老师忍着情绪眨了眨眼睛。
“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安雅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不是为了听你们诉苦,也不是为了分清楚是谁的错。我是想问问,如果我们还愿意把恩予送回来,你们敢不敢收?收了,能不能保证这样的事情不再发生?”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漫长的静默之后,张园长第一个站了起来。“那个,我先来表个态。关于老师们反应的师生比的问题,我会尽快向区上教育局反映。还有就是孩子的这次事故是咱们大人都不想看到的,有过错的老师我们也都已经辞退了。至于刚才谈到的其他问题,我想咱们可以一起坐下来商量着解决,你们看怎么样?”
“是的是的,只要你们愿意再相信我们一次,恩予我们一定给照顾好。”陈老师是年级长,也连忙表态。
“至于具体的措施,咱们可以在教室角落里设一个安静角或者情绪角,孩子要是闹脾气了不开心了,就可以自己去那儿待一会儿,看看书,玩玩玩具。找一个保育员陪着,不批评,不打骂,就安安静静地陪着。”
“还有还有,对于孩子们推搡打闹这个事儿,我也有个点子.......”
安雅看着她们,又看向身边的程枫。程枫一直安静地坐着,此刻脸上也带着清晰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
也是同一时间,他在桌下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安雅的指尖。
像是某种无声的支持和肯定。
“行。”安雅站起来,“那咱们一起试着解决点实际问题。教育局那边,就交给园长老师。还有,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联系法援中心每个月来几次进行一些相关的普法活动,教你们怎么在保护孩子的同时,也保护好自己。”
张老师绕过桌子走过来,想握手又想起自己刚刚做了教室的清洁工作,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谢谢谢谢!那真是太好了。”
“先别谢我。”安雅看着她,“明天早上我会准时把恩予送来。到时候,咱们再看你们做的怎么样。”
走出幼儿园时,两个人多少都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并肩走了一段,程枫忽然开口,“今天这样,不太像你了。”
“哪不像?”安雅撇嘴:“可能真是老了,心软了。“
“不是心软,也不是懒。”程枫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她。“你是看得更明白了。惩罚一个人或者一个机构,相对容易。但要让一个环境真正变好,让身处其中的人都朝着更好的方向努力,却很难。你选了后面那条更难也更长远的路。”
“走吧。”安雅选择无视他的彩虹屁,快步向前走着,“回家告诉恩予去。”
回到家时,客厅里亮着暖黄的落地灯光。恩宇正窝在沙发的一角,抱着他那只绿色的塑料恐龙,聚精会神地看着动画片。听到开门声,他立刻像只小兔子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哒哒哒”地跑过来。
“爸爸!安雅阿姨!”他的小脸上满是期待。
安雅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恩宇,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恩宇眨巴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明天早上,你就可以回幼儿园了。”安雅笑着说。
恩宇愣了一下,小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小心翼翼:“那老师们还会凶我吗?还会让我罚站吗?”
“不会了。”安雅的语气斩钉截铁,“阿姨今天跟张老师,小美老师,李老师都谈过了,她们很认真地跟阿姨道了歉,也保证以后一定会用更好的方法来照顾每一个小朋友。”
恩宇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星:“真的吗?”
“真的。”程枫也蹲了下来,大手覆在儿子单薄的肩膀上,“明天早上,爸爸和阿姨一起送你去。”
恩宇脸上的阴霾彻底散去,咧开嘴,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大大的笑容:“那我明天可以带我的霸王龙去吗?我想给浩浩看!他也有一个剑龙!”
“当然可以。”安雅笑着答应。
恩予开心地欢呼一声,转身又“哒哒哒”地跑回沙发,抱起他的恐龙,开始认认真真地给它洗澡。其实就是用袖子卖力地擦来擦去,小嘴里还念念有词。
安雅站起身,看着小家伙忙碌又快乐的背影,突然有一瞬间觉得安心。程枫站在她身边,目光也落在儿子身上。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声音轻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谢谢。”
“为什么?”她装作故意问。
“谢谢你,愿意把恩宇的事,这么放在心上。”
安雅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那一晚,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一起出门,恩宇背着他那个印着卡通恐龙的小书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他心爱的玩具。他走在中间,左手牵着程枫,右手牵着安雅,小短腿迈得格外起劲。
到了幼儿园门口,熟悉的铁门和教学楼映入眼帘。恩宇的脚步又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仰起小脸,看了看那扇大门,又回头看了看安雅和程枫,又开始有点手足无措了。
“去吧。”安雅蹲下身,仔细帮他整理了一下因为蹦跳而有些歪斜的衣领,“老师们都在等你呢。”
恩宇抿了抿嘴唇,然后松开了两个大人的手,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大门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安雅和程枫并肩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同时朝他挥了挥手。
恩宇这才彻底转过身,挺了挺小胸脯,跟着早已等候在门口、笑容满面迎上来的小美老师,走进了教学楼。
“他会适应的。”程枫望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轻声说。
“嗯。”安雅的目光仍停留在那扇重新关上的门上,直到看不见任何身影。
两人又心照不宣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速度开始变得缓慢。安雅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匆匆掠过的行人和车辆,有些出神。